September 27
唐骏2008年6月14日在大连理工演讲的具体内容:(以第一人称讲述)
在北邮追女孩
你们知道在我们那个上大学的年代不像你们这么丰富多彩。我们那时候除了追女孩外没有什么事情可做。(台下暴笑)你们比我们那时候惨,我们傻,老师让我们学啥我们学啥,也不管有没有用;而你们现在明明知道没有用,却还要学,所以比较郁闷。(支持的掌声)当然,除了大连理工大学的学科除外,因为卢校长在这。(暴笑)你们学的东西几乎没有什么用。(台下再次更暴笑)上大学的我平凡的不能再平凡了,那时候什么都没有,就长成我这样的,基本上不用考虑本班的战场,没有我的立足之地,我就发展别班的战场,我看上了一个女生,据听说还是北邮50校花之一呢。(笑)你们可别小瞧,50校花之一可了不得,当时我们北邮可有156名女孩呢。(全场爆笑)你说我那时是弱势群体,我能做什么呢,我什么都做不了,最后想出了一招我能做的事:写信。第一封我写了身高1米82体重132斤家在江苏常州,父母是干什么的,家有几个兄弟。这简直就是一份简历,没办法,那时的我没什么只有这些,就给她投了简历。她没有理我。我就开始写第二封信,为了展现自己的才华,我就介绍了一下国内国际经济形势,(台下暴笑)我未来会怎么怎么做。。。还是没回音。我就写了第三封,说我知道你不喜欢我,我不要求你做什么,我只要求你让我默默的喜欢你就好了。(全场暴笑)你知道那时的女生“纯”那!(纯音很重,全场笑)三封信就感动了她,她回信给我。我就约她看电影,看的什么电影我不记得了。之后我们散步,我对她说,要不你嫁给我吧。(全场惊讶)她很惊讶说唐骏你是认真的?我说是,她说好我嫁给你。(更惊讶)就这样,第一次约会,她就嫁给了我,而后我们一起走过了随后的20多个春秋。(全场热烈的掌声)
争取留学名额
我那时在北京邮电上学,花了两年时间考研究生,考了全校第一,当时每个重点院校有两个名额可以保送到美国,但我却没被保上。你们知道我当时是弱势群体,没有什么权利,但我不甘心就这样,然后四处打听,打听到北京广播学院(中国传媒大学)还有一个空的名额,我就去北广找老师,说想把学籍从北邮转到北广来。老师说,你为什么要转到北广来,我说为了中国的传播事业,中国的传播事业太落后了,我想尽一份自己的力量。老师说中国的邮电事业比广播事业还要落后,你怎么不推进邮电事业的发展呢。我说我太喜欢广播事业了,想为它献身,那时候的老师“纯”那,(全场爆笑)几句话就被我感动了。老师说好吧。经过复杂的转学手续转到了北广,我就向老师说想出国留学,老师怀疑的说你是不是为了出国才转到北广的?我说不是我想出国学人家先进的技术回来武装中国的广播事业。你们知道,那时候的老师“纯”那,(更暴笑)他相信了。但是他说,申报名额已经交到国家教育局了,时间已经耽搁了。我就去找国家教育部出国留学司司长,他说已经审批完了,现在来不及了。我那时候很失望,但我不想放弃,不想以前的努力就这么白费了。你们知道咱们大学生是弱势群体,什么也改变不了,咱们什么都没有,但有的是时间,于是我就想了一个我能想到的办法,很简单很笨的办法:我开始去国家教育局“上班”,上班地点是教育局门口,(台下狂笑)司长早上来上班的时候,我就迎上去说,司长好,来上班了?中午司长出门去对面食堂吃饭的时候,我就说司长吃饭啦,吃好点哈;司长吃饭回来的时候,我就说,司长吃完了,还有点时间,你可以午睡一会;下午下班的时候我说司长下班了。就这样一天两天,司长很奇怪什么时候教育局门口多了个保安,还只给他打招呼。你们知道,人那,不怕被人恨,被人凶,就怕被人盯上,司长开始不得劲了。我倒无所谓,我还有四个月才毕业,这段时间我正好没地方去,就可以天天到教育厅来“上班”,感觉也都很气派,来国家教育厅上班(台下暴笑)。到第五天的时候,司长撑不住了,中午我照样说,司长吃完啦,还有点时间可以午睡一下。司长说我不午睡了,你跟我上来一下。进了司长办公室,司长问你干吗的,我就说明了原因。司长什么也没说,第六天我照样过去“上班”,中午的时候又被叫进去,司长给了我一堆资料说这些你填一下,我就拿回去填。第七天,司长给了我一张纸,说这是你一直想要的东西,那张纸就是出国留学批准证。(全场爆发出热烈的掌声)大家知道吗,人们需要执着的精神,你就拿出执着的精神给他们看,世上就不怕没有办不成的事。(全场热烈的掌声)
获选全国十大帅哥CEO
前一段时间参加鲁豫有约节目,鲁豫说唐骏博士你有这么多头衔我都不知道该叫您哪个,你认为你最重视的,最有价值的是哪个。我说我最有的价值的最有含金量的那个你介绍我时没说出来。鲁豫很奇怪,是哪个?前一阵我被时尚杂志评为全国十大帅哥CEO。这是我认为最有含金量的一个(全场爆笑)。我被评为过全国十大经济人物,全国十大CEO,只要经济方面有关十大的我都被评过,就是时尚方面还是第一次。像我这种没有貌的人能被评为帅哥,我能不激动嘛,这是我人生的一次里程碑,我得感谢我的爸爸妈妈。(全场笑)
在微软的差异化竞争
我进入微软以后,在一万五千人中是倒数第一,在技术方面是最差的,我若在技术上与他们竞争,过二十年三十年我也不过是个普普通通的人,顶多是个高级工程师。我想应该避开和他们正面竞争,走差异化竞争路线。在那五个月后发现开发模式上的错误,英文版本开发出来后,需要过八个月中文版本才开发出来,过五个月日语版本才开发出来。好多人都注意到这个问题,也有好多人提出来许多书面方案交给经理,将近有八十多份,但是你想想你要作为那个经理,你会看这么多的方案吗?所以,交书面方案效果甚微,我就想如果我自己解决了这个问题,即找到了方法也找到了技术支持,那样就很有效果了。然后我就开始发挥我勤奋的因素,利用晚上和周末的时间分析这三种版本的共同之处和不同之处,找出一种模式可以将三种不同版本都用这一模式进行开发,又找到了技术支持,然后写了一份书面报告,不仅提出这个问题也解决了这个问题,我将编的程序都放在这里面了。经理开会议一致通过了该方案,决定公司3500个人都使用这种研发模式,这样就需要成立一个宣传部门,在公司宣传这种模式,我称之为唐氏研发模式,理所当然的候选人就我一个,没有竞争对手,就在我刚进入微软八个月后就当上了部门经理。(热烈的掌声起。。。)这就是我要讲的差异化竞争。
运用与众不同的商业模式
我在洛杉矶开了一家第一移民律师事务所,我是计算机博士出身,对法律一点都不明白,光是有关的法律书就有一米这么高。我注意到别家事务所都是按小时收费,有时移民采用打电话的方式,一个小时都问不明白,但钱却搭进去了,让人感觉移民咨询像个无底洞,不知到得花多少钱才能办成。我就采用和别家事务所不一样的商业模式:我是按案例收费,如工作卡转签证收1000美金,签证转绿卡600美金等,还有最重要的一句:不成功不收费,成功了再收费。这样就在洛杉矶一炮打响,我的第一移民律师事务所在开业五个月后就排洛杉矶第一位。(热烈的掌声起。。。)我告诉大家接下来的两年内我准备做一件事情,我从未涉足的领域,电影事业,(台下一片惊讶),别惊讶,谁让我爱好广泛呢。。(台下哈哈大笑)中国好电影这么多,我的电影肯定做不成功,但我想运用一种和他们不同的商业模式,现在电影宣传力度很大,但许多观众看完后都会失望,好多人就自己买碟看,不再去电影院看电影。我不会请大腕明星,砸很多钱进去,我会采用就和我刚才讲的在洛杉矶开律师事务所一样的商业模式,就是满意了收钱,不满意可以退票。当然我有满意的标准的,我会在每个电影放映室里笑声安计数器,如果70%以上的大家都笑了,那他会记一,然后记二。我要拍喜剧片,励志型的外资喜剧片,我希望电影所达到的效果让观众笑二十次,如果观众没有笑二十次,那么观众可以退票,我们会无条件接受。(好方法,真的与众不同)当然我们拍片就得拍的很好看,有很高的标准。
八卦故事
现在我将给大家一个特八卦的故事。这个故事我讲给了两个人听。一个是盖茨,他非常相信;另一个是朱镕基,他一点都不相信。所以在场的大家不用担心,你若相信,说不定你就是下一个盖茨,你若不相信,你或许就是下一个朱镕基。(全场笑)我讲的这个八卦故事,你们要是相信,就是未来的宏观经济学家。在1985年的时候日本经济各个指数突然飘红,经济形势一片大好,据当时经济学家预计照这种形势发展下去,到2012年日本就会在各个方面超过美国,成为世界第一超级大国。许多经济学家找不到快速发展的原因所在,令人很费解,你们知道为什么吗?(台下一片疑惑)因为那时候有个年轻人到了日本。(噢。。。台下恍然大悟,许多人笑了起来,但还有些人不明白)后来90年几月份,日本经济萎靡不振,持续五年的增长突然停滞不前,而这时美国的经济从萎靡中摆脱出来开始快速增长,道格拉斯指数一天涨了28.3%,全世界的经济学家都无法解释这个原因,感觉很奇怪,你们又知道为什么吗?只有我知道,那时候有一个年轻人离开日本去了美国。不用我说你们知道那人是谁了吧。(我们恍然大悟)我把这个故事讲给盖茨后,问他微软从什么时候出现转折快速增长的,盖茨说94年几月份,他说不会你那时来的微软吧。我说你猜对了,然后盖茨目瞪口呆的盯着我。。。后来我告诉朱镕基总理这个八卦的故事后问他:中国经济什么时候开始快速发展的,总理说97年下半年吧,他说你不会那时回的国吧,我就告诉总理是97年下半年回的国。总理急忙说:这跟你没关系,是这届中央政府领导的好。总理果然是总理,什么事都会往政府上靠。(台下暴笑)
97年我要离开微软的时候,写了一封很长的信给盖茨,据听说很煽情,(台下笑)我也给公司每个员工都发了一份,因为我是计算机出身,所以会COPY很多份。(暴笑)好多员工都哭了,信中我记得有这么一段:在微软的几年里,我不敢说我是微软最勤奋的员工,但我敢说微软里没有比我更勤奋的员工。(台下一片钦佩和笑声))两句一个意思哈。很快盖茨打电话给我:骏(特深情),你一定要走吗?我说:比尔,我一定要走。“你真的不可以留下吗,我可以给你任何位置,随便你选。”(任何位置但不包括盖茨的那个位置哈(全场暴笑))“我离开中国太久了,我得回去参加祖国的建设。”“那好吧”。随后盖茨立即召开董事会会议,会上全体一致同意授予唐骏微软终身荣誉总裁称号。这是历史上唯一的一个微软终身荣誉总裁称号,以前没有,以后也不会再有了,你们知道为什么吗?就因为我曾经给盖茨讲了一个八卦的故事。。。授予我终身荣誉总裁,盖茨就可以一辈子把我留在微软了(全场爆笑加特热烈的掌声)我现在哪都不敢去,大家都知道,其实宏观经济给我没啥关系,但我就怕离开了中国,中国万一出点啥事,那我可就是千古罪人了。(台下暴笑)我可以负责任的告诉大家,未来50年我不会再离开中国!(台下热烈的鼓掌)
劝盖茨改行程
2003年我接到盖茨秘书打来的电话,她说盖茨要在2月几号来中国,我大吃一惊,也很惊喜,你们知道吗,我在中国当微软总裁,副总理谁都可以见,就是江主席见不着,盖茨来中国会和江主席见面,我高兴的不是盖茨来中国,是我可以见着江主席了。(台下狂笑)但算了一下,那一天正好是大年初三,和江主席见面可能有麻烦。我就告诉秘书说不行,那天大年初三盖茨不能来。你们知道有种人地位不高,但权力很大,(全场笑)秘书很生气说你竟然敢说不,你可知道盖茨的行程都是一年前安排好的。(台下一片惊讶声)是,我知道,可是那天来会有麻烦,会面不会顺利。你自己跟盖茨谈吧。我就打电话给盖茨,告诉他那天不能来中国,他很惊讶,说你可知道我的行程都是一年前安排好的。你们知道盖茨脾气很大,不是,应该说他是很有“个性”的一个人。(台下狂笑,暗指他脾气很大)。我说,我知道,你的行程是一年前安排好的,可是中国的春节是5000年前就安排好的。(全场鼓掌)盖茨更惊讶了。你想想美国人听到5000年是什么概念,盖茨得惊讶成什么样。(台下一片笑声)就这样盖茨同意改了行程。后来盖茨来中国,我到首都国际机场迎接的时候,盖茨见着我第一句话就是,你好大胆,这是我进入微软36年来第一次改行程。我说你不是输给了我,你是输给了中国5000年的文化。你看这样说,立马抬高了老板的地位,和5000年挂上了钩。(笑声掌声起)
盖茨口头语“That’s good!”
在中南海盖茨和江主席会面,我在旁边给盖茨说,现在正是中央换届的敏感时期,你要做的就两件事情,一个光听江主席讲就行,不要插嘴;还有一个你的改改你的口头语。你们知道,和盖茨说过话的人都知道他有一句口头禅“That’s good!”他想表达的意思是鼓励对方继续讲下去,我在听的意思。盖茨说这是从小的习惯我改不了,我说无论如何你得改,盖茨坚持说我改不了。我就说,你听江主席讲话的时候看我,你看我总不至于会说”That’s good”。见着江主席的时候,江主席拉着盖茨的手说:盖茨啊,你知道再过五天我就要辞去中国最高领导人的职位,由下一届领导班子接任。。。。你们知道我那时候最害怕什么吗?就怕盖茨嘴里蹦出一句“That’s good!”(全场爆笑)要是这样就闹出世界性的政治丑闻了。
在北京大学2008年开学典礼上的发言
英语系80级校友、新东方教育科技集团董事长兼总裁俞敏洪
2008年9月21日
北大原来从未邀请过校友在开学典礼上讲话,2008年开学典礼,北大邀请了新东方教育科技集团董事长兼总裁俞敏洪老师讲话,这是俞老师的一种荣幸,更是新东方的一种荣誉。
英语系80级校友、新东方教育科技集团董事长兼总裁俞敏洪作为优秀校友代表发言
各位同学、各位领导:
大家上午好!(掌声)
非常高兴许校长给我这么崇高的荣誉,谈一谈我在北大的体会。(掌声)
可以说,北大是改变了我一生的地方,是提升了我自己的地方,使我从一个农村孩子最后走向了世界的地方。毫不夸张地说,没有北大,肯定就没有我的今天。北大给我留下了一连串美好的回忆,大概也留下了一连串的痛苦。正是在美好和痛苦中间,在挫折、挣扎和进步中间,最后找到了自我,开始为自己、为家庭、为社会能做一点事情。
学生生活是非常美好的,有很多美好的回忆。我还记得我们班有一个男生,每天都在女生的宿舍楼下拉小提琴,(笑声)希望能够引起女生的注意,结果后来被女生扔了水瓶子。我还记得我自己为了吸引女生的注意,每到寒假和暑假都帮着女生扛包。(笑声、掌声)后来我发现那个女生有男朋友,(笑声)我就问她为什么还要让我扛包,她说为了让男朋友休息一下(笑声、掌声)。我也记得刚进北大的时候我不会讲普通话,全班同学第一次开班会的时候互相介绍,我站起来自我介绍了一番,结果我们的班长站起来跟我说:“俞敏洪你能不能不讲日语?”(笑声)我后来用了整整一年时间,拿着收音机在北大的树林中模仿广播台的播音,但是到今天普通话还依然讲得不好。
人的进步可能是一辈子的事情。在北大是我们生活的一个开始,而不是结束。有很多事情特别让人感动。比如说,我们很有幸见过朱光潜教授。在他最后的日子里,是我们班的同学每天轮流推着轮椅在北大里陪他一起散步。(掌声)每当我推着轮椅的时候,我心中就充满了对朱光潜教授的崇拜,一种神圣感油然而生。所以,我在大学看书最多的领域是美学。因为他写了一本《西方美学史》,是我进大学以后读的第二本书。
为什么是第二本呢?因为第一本是这样来的,我进北大以后走进宿舍,我有个同学已经在宿舍。那个同学躺在床上看一本书,叫做《第三帝国的兴亡》。所以我就问了他一句话,我说:“在大学还要读这种书吗?”他把书从眼睛上拿开,看了我一眼,没理我,继续读他的书。这一眼一直留在我心中。我知道进了北大不仅仅是来学专业的,要读大量大量的书。你才能够有资格把自己叫做北大的学生。(掌声)所以我在北大读的第一本书就是《第三帝国的兴亡》,而且读了三遍。后来我就去找这个同学,我说:“咱们聊聊《第三帝国的兴亡》”,他说:“我已经忘了。”(笑声)
我也记得我的导师李赋宁教授,原来是北大英语系的主任,他给我们上《新概念英语》第四册的时候,每次都把板书写得非常的完整,非常的美丽。永远都是从黑板的左上角写起,等到下课铃响起的时候,刚好写到右下角结束。(掌声)我还记得我的英国文学史的老师罗经国教授,我在北大最后一年由于心情不好,导致考试不及格。我找到罗教授说:“这门课如果我不及格就毕不了业。”,罗教授说:“我可以给你一个及格的分数,但是请你记住了,未来你一定要做出值得我给你分数的事业。”(掌声)所以,北大老师的宽容、学识、奔放、自由,让我们真正能够成为北大的学生,真正能够得到北大的精神。 当我听说许智宏校长对学生唱《隐形的翅膀》的时候,我打开视频,感动得热泪盈眶。因为我觉得北大的校长就应该是这样的。(掌声)
我记得自己在北大的时候有很多的苦闷。一是普通话不好,第二英语水平一塌糊涂。尽管我高考经过三年的努力考到了北大——因为我落榜了两次,最后一次很意外地考进了北大。我从来没有想过北大是我能够上学的地方,她是我心中一块圣地,觉得永远够不着。但是那一年,第三年考试时我的高考分数超过了北大录取分数线七分,我终于下定决心咬牙切齿填了“北京大学”四个字。我知道一定会有很多人比我分数高,我认为自己是不会被录取的。没想到北大的招生老师非常富有眼光,料到了三十年后我的今天。(掌声)但是实际上我的英语水平很差,在农村既不会听也不会说,只会背语法和单词。我们班分班的时候,五十个同学分成三个班,因为我的英语考试分数不错,就被分到了A班,但是一个月以后,我就被调到了C班。C班叫做“语音语调及听力障碍班”。( 笑声)
我也记得自己进北大以前连《红楼梦》都没有读过,所以看到同学们一本一本书在读,我拼命地追赶。结果我在大学差不多读了八百多本书,用了五年时间(掌声)。但是依然没有赶超上我那些同学。我记得我的班长王强是一个书癖,现在他也在新东方,是新东方教育研究院的院长。他每次买书我就跟着他去,当时北大给我们每个月发二十多块钱生活费,王强有个癖好就是把生活费一分为二,一半用来买书,一半用来买饭菜票。买书的钱绝不动用来买饭票。如果他没有饭菜票了就到处借,借不到就到处偷。(笑声)后来我发现他这个习惯很好,我也把我的生活费一份为二,一半用来买书,一半用来买饭菜票,饭票吃完了我就偷他的。(笑声掌声)
毫不夸张地说,我们班的同学当时在北大,真是属于读书最多的班之一。而且我们班当时非常地活跃,光诗人就出了好几个。后来挺有名的一个诗人叫西川,真名叫刘军,就是我们班的。(掌声)我还记得我们班开风气之先,当时是北大的优秀集体,但是有一个晚上大家玩得高兴了,结果跳起了贴面舞,第二个礼拜被教育部通报批评了。那个时候跳舞是必须跳得很正规的,男女生稍微靠近一点就认为违反风纪。所以你们现在比我们当初要更加幸福一点。不光可以跳舞,而且可以手拉手地在校园里面走,我们如果当时男女生手拉手在校园里面走,一定会被扔到未名湖里,所以一般都是晚上十二点以后再在校园里面走。(笑声掌声)
我也记得我们班五十个同学,刚好是二十五个男生二十五个女生,我听到这个比例以后当时就非常的兴奋(笑声),我觉得大家就应该是一个配一个。没想到女生们都看上了那些外表英俊潇洒、风流倜傥的男生。像我这样外表不怎么样,内心充满丰富感情、未来有巨大发展潜力的,女生一般都看不上。(笑声掌声)
我记得我奋斗了整整两年希望能在成绩上赶上我的同学,但是就像刚才吕植老师说的,你尽管在中学高考可能考得很好,是第一名,但是北大精英人才太多了,你的前后左右可能都是智商极高的同学,也是各个省的状元或者说第二名。所以,在北大追赶同学是一个非常艰苦的过程,尽管我每天几乎都要比别的同学多学一两个小时,但是到了大学二年级结束的时候我的成绩依然排在班内最后几名。非常勤奋又非常郁闷,也没有女生来爱我安慰我。(笑声)这导致的结果是,我在大学三年级的时候得了一场重病,这个病叫做传染性侵润肺结核。当时我就晕了,因为当时我正在读《红楼梦》,正好读到林黛玉因为肺结核吐血而亡的那一章,(笑声)我还以为我的生命从此结束,后来北大医院的医生告诉我现在这种病能够治好,但是需要在医院里住一年。我在医院里住了一年,苦闷了一年,读了很多书,也写了六百多首诗歌,可惜一首诗歌都没有出版过。从此以后我就跟写诗结上了缘,但是我这个人有丰富的情感,但是没有优美的文笔,所以终于没有成为诗人。后来我感到非常的庆幸,因为我发现真正成为诗人的人后来都出事了。我们跟当时还不太出名的诗人海子在一起写过诗。后来他写过一首优美的诗歌,叫做《面朝大海,春暖花开》,我们每一个同学大概都能背。后来当我听说他卧轨自杀的时候,嚎啕大哭了整整一天。从此以后,我放下笔,再也不写诗了。(掌声)
记得我在北大的时候,到大学四年级毕业时,我的成绩依然排在全班最后几名。但是,当时我已经有了一个良好的心态。我知道我在聪明上比不过我的同学,但是我有一种能力,就是持续不断的努力。所以在我们班的毕业典礼上我说了这么一段话,到现在我的同学还能记得,我说:“大家都获得了优异的成绩,我是我们班的落后同学。但是我想让同学们放心,我决不放弃。你们五年干成的事情我干十年,你们十年干成的我干二十年,你们二十年干成的我干四十年”。( 掌声)我对他们说:“如果实在不行,我会保持心情愉快、身体健康,到八十岁以后把你们送走了我再走。”(笑声掌声)
有一个故事说,能够到达金字塔顶端的只有两种动物,一是雄鹰,靠自己的天赋和翅膀飞了上去。我们这儿有很多雄鹰式的人物,很多同学学习不需要太努力就能达到高峰。很多同学后来可能很轻松地就能在北大毕业以后进入哈佛、耶鲁、牛津、剑桥这样的名牌大学继续深造。有很多同学身上充满了天赋,不需要学习就有这样的才能,比如说我刚才提到的我的班长王强,他的模仿能力就是超群的,到任何一个地方,听任何一句话,听一遍模仿出来的绝对不会两样。所以他在北大广播站当播音员当了整整四年。我每天听着他的声音,心头咬牙切齿充满仇恨。(笑声)所以,有天赋的人就像雄鹰。但是,大家也都知道,有另外一种动物,也到了金字塔的顶端。那就是蜗牛。蜗牛肯定只能是爬上去。从低下爬到上面可能要一个月、两个月,甚至一年、两年。在金字塔顶端,人们确实找到了蜗牛的痕迹。我相信蜗牛绝对不会一帆风顺地爬上去,一定会掉下来、再爬、掉下来、再爬。但是,同学们所要知道的是,蜗牛只要爬到金字塔顶端,它眼中所看到的世界,它收获的成就,跟雄鹰是一模一样的。(掌声)所以,也许我们在座的同学有的是雄鹰,有的是蜗牛。我在北大的时候,包括到今天为止,我一直认为我是一只蜗牛。但是我一直在爬,也许还没有爬到金字塔的顶端。但是只要你在爬,就足以给自己留下令生命感动的日子。(掌声)
我常常跟同学们说,如果我们的生命不为自己留下一些让自己热泪盈眶的日子,你的生命就是白过的。我们很多同学凭着优异的成绩进入了北大,但是北大绝不是你们学习的终点,而是你们生命的起点。在一岁到十八岁的岁月中间,你听老师的话、听父母的话,现在你真正开始了自己的独立生活。我们必须为自己创造一些让自己感动的日子,你才能够感动别人。我们这儿有富裕家庭来的,也有贫困家庭来的,我们生命的起点由不得你选择出生在富裕家庭还是贫困家庭,如果你生在贫困家庭,你不能说老爸给我收回去,我不想在这里待着。但是我们生命的终点是由我们自己选择的。我们所有在座的同学过去都走得很好,已经在十八岁的年龄走到了很多中国孩子的前面去,因为北大是中国的骄傲,也可以说是世界的骄傲。但是,到北大并不意味着你从此大功告成,并不意味着你未来的路也能走好,后面的五十年、六十年,甚至一百年你该怎么走,成为了每一个同学都要思考的问题。就本人而言,我觉得只要有两样东西在心中,我们就能成就自己的人生。
第一样叫做理想。我从小就有一种感觉,希望穿越地平线走向远方,我把它叫做“穿越地平线的渴望”。也正是因为这种强烈的渴望,使我有勇气不断地高考。当然,我生命中也有榜样。比如我有一个邻居,非常的有名,是我终生的榜样,他的名字叫徐霞客。当然,是五百年前的邻居。但是他确实是我的邻居,江苏江阴的,我也是江苏江阴的。因为崇拜徐霞客,直接导致我在高考的时候地理成绩考了九十七分。(掌声)也是徐霞客给我带来了穿越地平线的这种感觉,所以我也下定决心,如果徐霞客走遍了中国,我就要走遍世界。而我现在正在实现自己这一梦想。所以,只要你心中有理想,有志向,同学们,你终将走向成功。你所要做到的就是在这个过程要有艰苦奋斗、忍受挫折和失败的能力,要不断地把自己的心胸扩大,才能够把事情做得更好。
第二样东西叫良心。什么叫良心呢?就是要做好事,要做对得起自己对得起别人的事情,要有和别人分享的姿态,要有愿意为别人服务的精神。有良心的人会从你具体的生活中间做的事情体现出来,而且你所做的事情一定对你未来的生命产生影响。我来讲两个小故事,讲完我就结束我的讲话,已经占用了很长的时间。
第一个小故事。有一个企业家和我讲起他大学时候的一个故事,他们班有一个同学,家庭比较富有,每个礼拜都会带六个苹果到学校来。宿舍里的同学以为是一人一个,结果他是自己一天吃一个。尽管苹果是他的,不给你也不能抢,但是从此同学留下一个印象,就是这个孩子太自私。后来这个企业家做成功了事情,而那个吃苹果的同学还没有取得成功,就希望加入到这个企业家的队伍里来。但后来大家一商量,说不能让他加盟,原因很简单,因为在大学的时候他从来没有体现过分享精神。所以,对同学们来说在大学时代的第一个要点,你得跟同学们分享你所拥有的东西,感情、思想、财富,哪怕是一个苹果也可以分成六瓣大家一起吃。(掌声)因为你要知道,这样做你将来能得到更多,你的付出永远不会是白白付出的。
我再来讲一下我自己的故事。在北大当学生的时候,我一直比较具备为同学服务的精神。我这个人成绩一直不怎么样,但我从小就热爱劳动,我希望通过勤奋的劳动来引起老师和同学的的注意,所以我从小学一年级就一直打扫教室卫生。到了北大以后我养成了一个良好的习惯,每天为宿舍打扫卫生,这一打扫就打扫了四年。所以我们宿舍从来没排过卫生值日表。另外,我每天都拎着宿舍的水壶去给同学打水,把它当作一种体育锻炼。大家看我打水习惯了,最后还产生这样一种情况,有的时候我忘了打水,同学就说“俞敏洪怎么还不去打水”。(笑声)。但是我并不觉得打水是一件多么吃亏的事情。因为大家都是一起同学,互相帮助是理所当然的。同学们一定认为我这件事情白做了。又过了十年,到了九五年年底的时候新东方做到了一定规模,我希望找合作者,结果就跑到了美国和加拿大去寻找我的那些同学,他们在大学的时候都是我生命的榜样,包括刚才讲到的王强老师等。我为了诱惑他们回来还带了一大把美元,每天在美国非常大方地花钱,想让他们知道在中国也能赚钱。我想大概这样就能让他们回来。后来他们回来了,但是给了我一个十分意外的理由。他们说:“俞敏洪,我们回去是冲着你过去为我们打了四年水。”(掌声)他们说:“我们知道,你有这样的一种精神,所以你有饭吃肯定不会给我们粥喝,所以让我们一起回中国,共同干新东方吧。”才有了新东方的今天。(掌声)
人的一生是奋斗的一生,但是有的人一生过得很伟大,有的人一生过得很琐碎。如果我们有一个伟大的理想,有一颗善良的心,我们一定能把很多琐碎的日子堆砌起来,变成一个伟大的生命。但是如果你每天庸庸碌碌,没有理想,从此停止进步,那未来你一辈子的日子堆积起来将永远是一堆琐碎。所以,我希望所有的同学能把自己每天平凡的日子堆砌成伟大的人生。(掌声)
最后,我代表全体老校友向在座的三千多位新生表一个心意,我代表全体老校友和新东方把两百万人民币捐给许校长,为在座同学们的学习、活动和成长提供一点帮助。(掌声)
你我都如流水——在北大法学院2001届学生毕业典礼上的致词
同学们,老师们,下午好!
今天下午,我们在这里开会,欢送即将毕业的2001届北大法学院毕业生。他们将远行(当然,也不是都远行,还有不少人还会在这里待上数年,然后再远行)。但毕竟有一些同学将远行,毕竟他们把他们青春中最美丽的一段时光给了北大,留给了我们北大法学院,我们的北大、我们的法学院因他们而美丽、而年轻。让我们祝贺他们,也感谢他们。
我当过军人。进军营的第一天,我就被告知,“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我们都不过是那流过军营中潺潺之水。而我今天才突然感到,其实北大、我们的法学院也是如此,一年年迎来送往,都如流水。“子在川上曰:来往如斯夫?”
在这一刻,在这即将告别的时候,说这样的话,也许有点伤感,尤其是你们这些即将远行的人,尤其你们这些即将远行的年轻人,尤其你们这些依赖符号为生因此格外多愁善感的即将远行的年轻人。但是,如果想穿一点,其实我们这些还将继续在此安营扎寨的学生和教员,对于北大来说,对于这个世界来说,也都不过是那“流水”。流水是我们分享的命运;我们都将远去,逝者如斯。留下的只是这个北大,这片山河。
“北大是常为新的”,鲁迅先生说;其实北大更是常新的。常新就是因为有你们和我们这些“流水”。你我把青春留在了这里,把青春的欢乐和痛苦都留在了这里,把一些浅薄的深刻和一些深刻的浅薄都留在这里,我想也有一些人把自己的初恋永远掷进了未名湖水。一些梦想消失了,却获得了另外一些梦想。正是这些青春和青春伴侣养育了北大的常新和常青。
流水向何方?在江河湖海?在大洋彼岸?在高天流云?但不会忘记的,我相信你们,不会忘记曾让你欣喜若狂也曾让你焦躁不安、让你由衷赞美过甚或也曾让你愤愤诅咒过的北大和北大法学院。因为,这里有你永远不再归来的青春!北大就是你这一切的标记,北大法学院就是你的这一切的象征。而这,就足够了!
祝你们平安,祝你们幸福,祝你们成功!谢谢
在许多感动之后——北大法学院2008年毕业欢送会致辞 (2008-06-29 01:30:53)
不论你何种心情,这一天还是来了;居然来了;或,终于来了。
但我不打算太多关注校园,因为过去半年来扎了堆的意外!二月,冰雪冻住了南中国。三月,拉萨的浓烟;全球华人呐喊:“做人不能太CNN”。四月,埃菲尔铁塔下,金晶抱着火炬,那感动了整个中国的羸弱但坚强的身姿。然后是五月和六月,撕裂大地和河流、也撕裂亿万中国人肝肠的特大地震,以及那些背着生者走出死亡、背着死者走出瓦砾的,比你更年轻的中国军人……我们流了许多泪水,和中国一起;此刻的你,还会感动吗?这注定是你人生中最重要的一年。情感大起大落,一场最生动的毕业教育;你更多理解了自己,理解了中国,理解了这个相当复杂,不只有温情,还有险恶、有时还很残忍的世界/自然界。银杏树叶日见浓厚的那个早上,在排队献血的长长队伍中,我看到了你,和你的选择。你的身影告诉我,你的成长;然后,学位帽的流苏一闪,你走进了这个刚刚举行了110周年校庆的大讲堂……
代表北大法学院,我欣慰地也真诚地祝贺你们毕业!
预言当下是危险的。但我还是想说,多少年后,2008年不仅是你,更可能是中国近代以来最具标志性的年份之一。不仅仅因为上述事件以及一个半月后的奥运,更因为你、我以及无数中国人在这一系列事件中的直觉、情感、思考和行动。一个利益和情感紧密交织的中国正在发生,穿越了生死于斯的村落、县乡甚或省市,也不再限于政界、商界或知识界人士。打湿中国的泪水,涌向汶川的志愿者和救灾物资,低垂的国旗和驻足的行人,以及舰、船、火车、汽车和工厂三分钟的悲鸣,重新锻造了我们每个人、这个国家以及每个个体与这个国家和世界的关系。我看到了共和国;我看到了共同体。 (
这当然有,却不仅仅是人性和善良;更不因为所谓的“普世价值”。否则,死难更多的缅甸风灾为什么没有激起你我同等强烈的悲痛?奥运火炬传递为什么在各国会有如此不同的经历?以及为什么,尽管华人抗议,还是有许多美国人不知道、也没打算知道卡弗里先生究竟说了些什么?至少今天,民生与福利,民主和宪政,仍然、并只能以民族国家为边界展开。如果一个国家的民众对利益共同体缺乏认同,对共同的基本利害缺乏感知,他们就还只是法律定义上的而不是自觉的公民;所谓民主就不无可能导致战乱和分裂——想想10多年来版图一次次被切割的南斯拉夫以及今年2月间自行宣布独立的科索沃!而所谓宪政不仅可能成为一个地理国家的政治闹剧,更会是那里民众日常的生活悲剧——想想几年来爆炸声持续不断的阿富汗和伊拉克! ( 、
说这些也许boring的话,不仅仅因为你我是法律人。精神洗礼或情感升华固然重要,仅此却不足以应对当今世界,甚至不足以有效展开你个人的未来生活。需要更有穿透力地思考、感受和理解社会,智慧地洞悉幽暗的人性,看到那些也许恰恰因为情感强烈、我们才有意无意拒绝看和思考的东西,并行动。
是的,我们愤怒于某些西方媒体对中国的偏见或成见,但那非常的愤怒也暴露了我们曾有过非常不切实际的期待,而这本身就是偏见。为什么如此期待别人对自己“全面”、“客观”甚至“正确”的评价?其中难道没有一点深刻的不自信,甚或自卑?而创造者会以行动和作品创设标准!当然应当批评CNN或BBC或德国《镜报》不理解甚至妖魔化中国,但怎么可能期待他们同你我一样、甚至比你我更理解这个国家?更别说热爱了。而你我又真的理解我们自己,或他们?卡弗里先生的刻薄言辞确有种族歧视的嫌疑,但不无可能,他试图以“很黄很暴力”的语言争夺收视率;如果这一猜测不错,那么你我有理由分享的
情感反应,在一定意义上,是不是又有点“很傻很天真”?即使他真的仇视中国,那也正常——你怎么可能期待世界上每个人都对中国友好?正如不可能期待每个人对你真诚一样——除非你准备上当受骗!《让世界充满爱》是期盼,恰恰因为这个世界还没有,也许永远都不会充满爱。仅仅歌声,改变不了世界!
我们关心别人的看法,会努力沟通,必要时也将抗争。但看法,和爱情、友谊、信任乃至你未来的事业一样,不可强求;强求会使一切变质。中国和中国人的世界形象,说到底,要靠你我的长期努力。相信世界绝大多数人的善良和判断力,但首先自信:我们正在创造一个强大的、更是伟大的中国! 还回到汶川地震。灾难使我们血脉相连,但要清醒意识到,这种心心相印未必,甚至就不会持久。钱钢的《唐山大地震》曾有过生动描述;涂尔干的《社会劳动的分工》则有过理性分析。情感是来得快,可能去得也快;和灾难不一样。而一旦生活回归常规,斤斤计较、勾心斗角甚或贪婪卑下,也会如野草重新占领它的领地。灾难考验个体的选择,但它不改良人性,因此谭千秋老师安息了,而我们的一位校友“范跑跑”老师则闹出了很多动静;灾难也不是长效的道德保洁剂,否则诺亚方舟的大洪水或肆虐的黑死病早该把人类带进天国了!事实上,这次地震同样没能挡住某些罪恶的手伸向死者的财物。而我们如此动情,相当程度上应归功于发达的媒体,特别是电视。“触目惊心”,“触景生情”,人类更多是依赖图像感知世界和自我的生物。我们很容易震惊于如山的废墟、成片的特别是儿童和孩子的尸体,乃至废墟间小郎铮的一个敬礼就让多少人潸然泪下;否则,8.0级、特大地震、近10万人死亡和失踪,在我们心中几乎就是一些抽象的文字或数字。
不是苛求或批判,但也不是宽容,我只想暴露,你我在内,人类的一些弱点。永远不要低估这些至今没多少改变的人类弱点。
甚至,我想说,地震后的许多慷慨,尽管发自内心的善良,却不仅仅因为善良,至少部分地,因为我们的人民更富裕了,国家也更强大了。许多个人才可能成百上千、甚至上万的捐款,捐出的也不再是穿旧或退出街头风景的衣物;才有人能够自行驾车甚至“打的”千里迢迢去当志愿者。中国政府才可能一个多小时即启动了,并在几天内运送了,10多万军人武警进入灾区;震后一个月就制造和调运了上百万顶帐篷和十多万套活动房。是,富裕不等于善良,但极度贫困甚至会剥夺善良。一个强大的祖国不可能仅仅是情感的,她还必须拥有巨大的物质财富!其实,我们从来善良;但只是这一次,在整个世界面前,中华民族才得以展现令我们自身也震撼的强大的善良;而正是30年来的改革开放,为我们的人性在这一刻的饱满释放奠定了坚实的基础!
这还算一个毕业致辞吗?冷酷说教中还夹带了“政治不正确”!但替代公式化毕业致辞的并非只是“柔软地想起这个校园”。面对今天的中国和世界,我们必须超越昨天和自己;我们拥抱,却不止步于感性和温情!而且,我相信,无论如何,这都会是你心中最好的校园,留下了你的一段刻骨铭心;种种失意,哪怕是失望,时光打造,都会成为你回忆中的亲切。其实,记住这一点也就够了:贺岁之夜的广场上,这个大学的校长为你们,更为了你们,唱着“我一直有双隐形的翅膀,带我飞,给我希望……”
真的,我相信,即使流了许多泪水之后,今晚,“上元居”的散伙饭上,我仍会看见你盈盈的泪光!
2008年6月22日改定于北大法学院科研楼
责任高于热爱——2007年北大法学院毕业欢送会致辞
朱苏力 2007年6月21日
又是合影留念,又是祝福叮咛,又是离愁别绪;只不过这是2007年的六月。
去年说是今后全校统一毕业典礼,法学院还是举行了今天的欢送会;名字变了,主题、情调和程序却都差不多。确实,一起待了好几年,哪能悄默声息地就走了?世界上好多事改头换面也要坚持不懈,这也算遵循先例,即所谓制度吧(对不起,一不小心,又给大家讲起了法理)。甚至听说,有同学大气磅礴地替我撰写了题为《光荣与梦想》的致辞,10天前就在未名BBS上“剧透”了;前天,一位英语国家的记者为此还把电话打到了我的办公室,我不认领,还以为我矫情,一定要强加于我。谢谢这位同学的良苦用心。虽说如今倡导志愿者行动,但也不能如此深入普及吧?太多的事不可替代;你有权沉默,无权代理。
而且,照着你的稿子念,看到帖子的同学会觉得忒没劲,且不说枪手、抄袭或者是署名权问题了;但不照着念,苏力院长每年也就那几句煽情,让你先占了,他还说什么?
我只好旧话重提。
几年前,特别针对北大校园的学习生活,在迎新大会上,我说过,“发现你的热爱”。无论你是否发现了,此刻,针对你新的社会角色,我却想说一句不大中听的话:做你能做的,而不是想做的事。
不中听的一般是实话。找工作,说是双向自由选择,但都知道,你既没太大自由,也没很多选择;更大程度上是进入一个格式化的社会,是“求职”。社会一点也不“小资”;它最多也就听听,却不在乎你的感受和自尊,不会迁就你。你要与之兼容,而不是相反;你可能得在一个甚至是一系列未必热爱,更多出于功利而选定的岗位上,尽心尽力,干出业绩,然后才谈得上发展、开拓和创造自己。当然,也不必太多抱怨或感叹,这个世界上,古往今来,就没几个成年人干的都是自己想干的事。
因为,你们大了,已经有了更多可以统称为“社会的”责任。“老板”对你有要求,同事对你有期待,甚至就因为毕业的这所大学、这个法学院,你也有额外的压力。你得活的像样,更得活的正派,让父母欣慰,让(已有的将有的)妻子/丈夫和孩子幸福,顺带着也让亲友、同学和老师放心。这都是你的责任。当然,还可以,也应当谈谈“治国平天下”或“和谐社会”或“大国崛起”之类,只是“修身”和“齐家”是最起码的。如果连自己都撑不住,本职都干不好,还得那最多几十号关心你的人为你操心,还说什么社会贡献,谈什么人类关怀?记住,在社会、职业以及家庭中,责任永远高于热爱。
而且,我们绝大多数人对工作或职业也未必有什么具体的执着;即使有,是否真值得一生追求,也是问题;即使情愿,谁又能保证你恪守此刻的山盟海誓——你不也曾沉迷于金庸、“曼联”或王菲,甚或认为自己某方面才华不菲?还有,你喜欢,就真能干好?有什么根据说,此刻的热爱,甚或不热爱,不是“吾从众”,不是社会对你的塑造,或干脆就是一个机会主义的选择?我们绝大多数人其实也挺喜欢,至少不坚决拒绝职业或生活的丰富性和多样性,包括与之相伴的意外、风险、惊喜以及一些可以用来装点回忆录的小小——不敢太大——失败。很多时候,一个人此时此地的成功恰恰因为他彼时彼地的失败。
我们就是这样走过来的。我们的陈兴良老师就曾是千岛湖畔的一位民警,白天走家串户,深夜还抱着郭小川或浩然。而牟平姜格庄的大地也一定记得那本梦想署名“卫方”的《春苗》类剧本;甚至十多年前,我们的“老鹤”还曾勇敢下海,尽管几个月后又扑腾着水淋淋的翅膀上了岸。还有,我们的姜明安老师、王世洲老师、龚刃韧老师和孙晓宁老师,30年前都当过或当着军人;也许早早预知了贺老师的批评?复转军人没进法院,都进了法学院,而且是北大法学院。在一个30年前不曾想到更谈不上热爱的职业中,如今,他们都创造了自己,也正塑造着你们和你们的未来。
听起来很有点传奇,这却是我们这代人的经历。不希望你们重复,也不可能重复;前方拐角等着的有你们的传奇。但它还是给你我一些启示:生活和职业,过去不是,今后也不会是个人爱好的光影投射;它是子弹划出的那条抛物线,无论是否连接了击发者和他心中的目标。这是我们所有人的命运:规划人生,却无法完成设计;向往未来,却只能始于现在。
我们只能向生活妥协!但妥协也可以是一种坚持。不仅我们每个人的追求和爱好都必定在社会中校订和丰满;更重要的是,成攻和失败,伟大和平凡,从来都不在起点,而只是基于结果的事后评价,甚至——改一改奥威尔的话——未必是你干的事,有可能是你赶上了什么事。评价标准是社会的,不是你个人的;跟自个儿比武,分不出高下。做你能做的事,因此,既不消极,也非无奈,它的另一意味就是超越,超越那个感性的自我。
时间过得真快!对法学硕士来说,有些书可能还没来得及打开,毕业已猛然站在你眼前,带着青春的欢乐、骄傲、活力以及些许伤感。这不是你的第一次,肯定不会是最后一次;你还会重复今天对时间的主观感受:向前看,光阴迢迢,望眼欲穿;事后才感叹,白驹过隙,人生苦短。而随着年龄增长,你还会发现日子是越过越快。
这是我生命的体验,每个人中年后都会感觉,尽管未必自觉。在此说明,只希望你们更珍惜时光,热爱生活。想做些什么事,一定抓紧;无论大事小事,无论工作、学习、创造还是爱,无论追求功名、享受人生还是两者兼得,也无论最后是世俗眼中的成功还是失败。
具体生活永远在琐细平凡的当下,千万别把它抵押给关于自己的“愿景”或“理想图景”,vision这个词更多译作幻觉。
你可以持之以恒,也可以随遇而安;可以雄心勃勃,也可以知足常乐;可以谨小慎微,也可以大胆奋进。只是,“莫等闲白了少年头”,当一个个未来变成“此刻”时,怅然和失落。
未来其实并不遥远;此刻不就是你曾经眺望过的一个未来?!
岁岁年年人不同,年年岁岁“话”相似。在这送别之际,代表北大法学院和全体师生,我祝贺你们每一个人毕业;更祝福你们每一个人,坦坦荡荡,走进社会,平平安安,走过未来!
2007年6月于北大法学院科研搂
你听见阳光的碰撞——北大法学院2007级迎新致辞
暑假之初,电邮,一位美国教授问起“小资”和“愤青”的英译。其他特点除外,“小资什么都知道,但从不上街游行;愤青上街游行,但不知道为什么”,我说,小资总体说来循规蹈矩。回信称,希望更多的人如此,因为他实在tired of处理作弊的学生。他没说具体,我也没问。但我想起早先一个报道,他的大学刚处理了一桩学术作弊:在一场take home的必修课考试中,30多名学生互相抄袭,最终9人开除、15人停课、10人重修。网上有帖子暗示,开除的,有8名中国学生;停课的,5名;重修的,6名。这位中国法教授,大概是参与处理了这一令人难堪、痛心但必须严肃处理的事件。
不是告诫学术纪律,尽管有这个意思。我的问题是:为什么一向老实守规矩的中国学生,会不时发生这种令人震惊甚至骇人听闻的事情?去年,香港有位内地去的研究生,甚至试图贿赂老师。这当然有,但显然不仅仅是个人品行或知识问题;更深地,它反映了转型社会的规范和规范重建问题。近来沸沸扬扬的食品、药品问题,“纸包子”新闻等,其实也都与此有关。
传统社会是讲“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实践中那却只是少数为官或预备从政者的事;普通人只顾得上齐家,责任和义务都止于熟人和所属社区;朋友相互帮忙,“两肋插刀”,似乎怎么做都不过分;你的利益增加了,社区的利益就增加了,无需考虑哪怕是邻村人,除了联姻外,他们不属于你想象或真实的利益共同体。但在现代社会,不论你多么怯生,目光所及几乎全是陌生人——看看身旁的同学,也看看我!也不论你何等多疑,也只能相信陌生人——看看你的手机或iPod,身上的T桖,手中的矿泉水或“可乐”,还有这不知该说是脚下还是头上的理教大搂。不论是否愿意,你我的生活世界都由无数陌生人、其产品以及我们对他/它们的信任构成。一个跨越国界、遍及全球的利益共同体已经成型,还在扩展。
这是一个空前深刻的变化,需要法治;但不仅是法治。许多曾经可以接受、习以为常或天经地义的做法,甚至某些传统美德,也必须完善、调整或改变,有的干脆必须放弃。学习上也如此。强调独立思考,“集思广益”甚或“助人为乐”因此受到限制。不再是“不让一个阶级兄弟掉队”,大学就是要考察、测度和比较个人能力,确保向天下陌生人推荐规格不同但让人放心的人才。“古之学者为己,今之学者为人”;一旦知识要面对社会,作弊就不仅关系个人,更会导致信息错误:不仅关于你自己,而且关于你与他人的比较能力以及你经手的种种产品。无数遍布世界各地的陌生人怎么保护自己?潜在的严肃社会后果逼出了严格的规矩。一旦触犯,就是一个记录;你就得像郑智化柔情歌唱的那样,“用一辈子去忘记”,哪怕你感到的只是严酷。
有道德意味;但我不是说教,没说好坏,只分析后果。我们每个人都曾经并一定程度上仍然生活在熟人社会,耳濡目染,有的还很重;但要想在这个正逐步展开的现代社会中好好并放心活着,我们就必须形成、自觉并严守一些新的社会规范。许多人,不只是作弊被发现的同学,也包括那些没被发现、没机会作弊甚或一直守规矩的同学,包括我和许多成年人,还不仅在学习上,而是在日常生活各个方面,往往没有足够留心:深刻的社会变迁已设立了我们做人的新的责任底线,提出了非常具体的素质要求。大学的功能,因此,不局限于传授和创造知识;它更是以陌生人的环境和只看标准的方式塑造着现代社会需要的人格,以此履行它对全社会乃至人类的责任。
因此,你们来北大就不只是读好书。我甚至不认为这会是你的头号任务,不仅因为你们每个人的智力和潜能;更重要的,知识并非一个人的社会贡献或个人幸福的第一素质。社会需要的杰出者、成功者,并不等于,也几乎从来不是,那个时代的成绩最优者、学位最高者甚或最博学者。想想也曾在这个校园待过的毛泽东。想想3个月前才获学位的“哈佛历史上最杰出辍学生”盖茨同学。
尤其本科同学,一定要刹住把“大一”当“高四”的惯性,别盯着老师、教科书、考试或“保研”;更别以为搭上了时代或是北大这趟车,就上了保险。伟大时代一样有失意者,北大出身也难免有人还是找不到北光想着大。你的中国和世界也在你周围,在课堂、宿舍、食堂和志愿者活动中,在包括恋爱、社团甚至打扫卫生等日常琐细中,要以你们张扬个性的循规蹈矩或循规蹈矩的个性张扬,全面培养和增强自己的素质,积累你现代社会生活的资产和信用。前面提到的对所有陌生人的基本诚信,也是其中之一。
这个追求,不高,但艰巨且必需;对你自身,也对整个社会。数年后,走进市场,走进社会,走向国际,不仅作为北大产品,更作为北大甚至中国的形象大使,你的胸襟气度,为人处世,言谈举止,规矩方圆,而不只是你的知识,同样推动深刻全面的社会转型,同样构成一个大国的软实力。
而如果不理解你正进入一个现代社会生活的训练营,忽略了大学可能给予你的博杂教训,就会是你追随终身的一个遗憾;如果只记住了一些互联网上很容易检索的法条,背下了一堆翻译软件就可以完成的单词,即使你所有考试都是“优”,甚或不幸获得了硕士、博士,也还是北大教育的一个失败。
开始了!再也不会有比这更饱满、丰润的经历了,你这一生!上万名男孩和女孩——你都能听见阳光的碰撞——合作、竞争、妥协、创造和分享,从陌生到熟悉,从忐忑到自信,还有终身受用的友谊,一夜反恻的无眠;当然,也还有你得当心却还是不可避免、可能击伤但不应击倒你的欺骗甚至被叛;还有那必不可少的失落、困惑和幻灭,以及只有青春才配享用,也只有青春才敢享用的失败。而这之后,会是,更应当是,未来岁月中你所有的应对自如和从容不迫!
北大法学院,重复她的祝福和相信:在这里你将度过的,也许不是你最幸福,肯定不是你最灿烂,但必定是你最怀念的一段时光!
2007年9月于北大法学院科研楼
你柔软地想起了这个校园
(在北大法学院2006届学生毕业典礼上的致词,2006/6/23)
苏 力
曾以为这段日子非常漫长,此刻都已打包存盘。四年前(也许是两年前、三年前甚或是十年前),夏末初秋,你怯生生走进了这个校园。时间像刚出屉的馒头,饱满且热气腾腾;“发现你的热爱”,每一天都在心灵中占了很多空间。后来,日子渐渐慵懒起来,周而复始,“同上”、“同上”——似乎是费孝通先生童年的日记;后来就变成了对寒假、暑假以及毕业的期盼。但此刻,时光又一次丰满起来,每件事都很细腻和缠绵;在今晚的“散伙宴会”上,或许是未来几天的一次开怀大笑后或独自发呆时,莫名的酸楚涌动着不期而至,终于,你一个大小伙子变得比女孩还脆弱,泪水扑簌而下,甚至相拥着,肆无忌惮地哭泣……。
六月是最残忍的;一转身,校园硬生生地扯断了、拽下了一段你舍不下的青春。
其实入学和毕业都只是人生的片刻。“天地不仁,视万物为刍狗”,想来,在天地的眼中这一刻也不会有什么特别。只是,与之相伴的微笑和泪水表明了我们人类不完全是,或者说注定无法成为,纯粹理性的动物。我们无法超越肉身,成为自己生活的无情旁观者。许多时刻、许多地方和许多人因我们获得了特别的意义——对于我们;我们为它或他或她而感动。
我们是为自己感动:为我们的无知,为我们的年轻;为我们故意装出来的粗鲁和野蛮,为我们掩饰不住的温情与脆弱;为那个夜晚未名湖畔你野狼般的吼歌;为那个白天一教门前飘过你眼前一个倩影;为“非典”时被隔离的惊惶;为院庆100周年前夜的忙碌;为连战和李敖的造访北大;为杨利伟和神五、神六的穿云登天……。为那再也不会有的、只属于你的这个集体,为了那再也不会有的、只属于你的这个离别。为所有虚度的和没有虚度的时光感动,为我们是那么容易感动而感动;或者,什么都不为,就只是感动,因为我们自恋、敏感和矫情,因为我们率性和真诚。
在这个因市场竞争而日益理性和匆忙的年代,说实话,我希望你们保持这样一份真性情。有所追求但不刻意,渴望成功但也接受平凡,无论是在学业上还是在事业上,无论是从政还是经商,无论是面对爱情还是面对功名。我在其他地方说过,不是一切努力都没有结果,但也不是一切努力都有结果;不是最努力的就一定最有结果,更不是努力就有一个确定的结果。不要把生活变成一项志在必得的竞赛,因为生活不是竞赛。
因此,不要总是拿自己同别人比,无论是昨天的同学还是明天的同事,除非你想把自己往死路上逼,把自己变成别人的影子,把生活变成自己的炼狱。每个人的天分和机会都有差别。你是戴昕,你是游艺,你是田田(请允许我这样称呼庄田田同学),你们都不是刘翔;而且,即使就是刘翔,你就真的愿意天天比赛——哪怕是奥运会?我们当然希望,也相信,你们有骄人的成就;但如果没有,只是做好了自己的事,问心无愧,那就足够好了,那就是有出息。不要仅仅生活在他人的期待中,或者被北大的牌子压得喘不过气来,也千万不要把“明天北大为我而自豪”太当真。什么地方规定了北大的毕业生就不能平凡、平庸甚或是失败?就不能比别人收入低,房子小,就必须有车?请记住你父母亲的话,
一句老百姓的话,“平平安安就是福”。
也因此,你们千万不要上了某些法学教科书的当,总觉得,或刻意寻找,社会或某个人欠了你什么,这里没有起点公平,那里没有结果公平。一不小心,你会把一生都用来挑剔抱怨了。生活从来就有许多偶然、意外,幸与不幸,以及许多你认为的不公平,无论是在事业上还是在情感上。但无论什么,都只能面对,那为什么不从容一些——人所谓的荣辱不惊?其实,你走进和毕业于北大法学院,虽不是纯属偶然,但也并非天经地义;其中就可能有一丝幸运,而你这一丝幸运的背后或许就有你的许多不知名同代人的失落、遗憾甚至不公平感。我当然不是在劝说你们听天由命;你们一定不会。我想告诉你们的只是,愤懑和抱怨都是沙漠,山野丛莽间的杜鹃才会让你懂得什么叫做怒放;当你抱怨时,你就是在毁灭你的当下,就正在失去创造和享受生活的这一刻。如果你看不清这一点,你就不会有幸福,也不配享受幸福。
而我希望你们幸福。
这是临别之际我对你们的真切希望,一个也许太平庸俗气的希望。只是也许。我并不认为庸俗,即使在这一有点庄严的场合和背景下。高谈阔论,宏大话语,你们已经听了很多,尤其是在北大,尤其是在北大法学院;但即使句句正确,连续的高亢单音也只是高分贝的噪声,会让人受不了,更会湮灭心灵的感悟和感受。因此,每年的毕业典礼上,我都没打算对你们重复什么正义或人权,勤奋刻苦或自强不息,而只是絮叨一些小道理,希望你们幸福。似乎不合时宜,但即使是“依法治国”,又有什么地方规定了毕业典礼上院长就只能说一番大道理,不能说一些悄悄话?只能豪情满怀,不能温情脉脉?
而如果不是希望你们幸福,我们还能为什么工作?你们的父母又为什么辛劳?而如果不是首先希望你们幸福,我们又如何追求和拓展人类的幸福?
我,以及北大法学院的老师们,都爱着你们;除了家人,也只可能首先爱你们。也许,在这个高歌人权和全球化的时代,我的这种情感、思想和表达都已经落伍,至少是不那么政治正确。但我并不因此惭愧和惶恐。作为生物的和社会的人,我们的感受、想象和爱其实都注定是地方性的、狭窄的,有时甚至是“自私”的。“孩子是自己的好”是老百姓的俗话,而我们都是些俗人。但别忘了,耶稣基督对其信徒的要求也不过是“爱你的邻人”。我坚持 “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这才是我们真正可以实践地拓展我们的感受力、想象和关爱的实在出发点和可靠路径。
首先爱你的亲人,你的朋友,你的同胞,你的祖国;这其实不是一个要求,而更多是一个祝福——只有这里你才会发现你情感的归宿;否则,能有谁真正分享你的成功,或分担你的痛苦?
无论此刻你是多么向往远方,憧憬未来,即将远走他乡,甚至飘洋过海,都请相信我,多少年过去后,你光洁的脸庞变得粗糙,纤细的腰身变得臃肿,在一个飘雪的薄暮,或是细雨的清晨,永远也不知道为什么,你柔软地想起的不会是图片或电影中的哈佛、耶鲁,不会是宇宙间某个遥远星球上陌生的高等生物,而只会是这个让你心疼过的校园,这个残忍的六月,这些相拥而泣的XDJM——也许还有你们的邓峰GG、郭雳GG……。
祝福你们!北大法学院祝福你们!
2006年6月于北大法学院科研楼
选择北大——苏力2006年北大法学院新生入学致词
两个月前,香港的大学到内地来招生,一时间媒体上沸沸扬扬;似乎中国最优秀的考生都将云集香港,北大、清华从此沦为二流甚至三流大学。而此刻,风流云散,秋高气爽,北大校园里有了你的、你们的身影……
我代表法学院全体师生热烈欢迎你们!欢迎你们加入北大法律人。
其实,香港的大学在内地招生,对相关各方都是一件大好事。对香港来说,意味着它同内地的交流日益紧密。对中国的大学来说,意味着更大范围内的竞争,由此可能推动高教体制改革和高校教学科研水平的提升。注意,是中国,而不是内地;因为竞争是一种互动。近些年来,香港各大学对教员开始有学术发表的要求(而内地的许多高校早已如此),就是有力证据;香港大学法学院要把法学教育从英式的三年改为与四年,则是另一证据。
而对于你们,则意味更为具体、真切。俗话说,“各庄的地道都有许多高招”,“青菜萝卜,各有所好”;人的偏好不同,社会的供给也应丰富多彩。既然“情人眼里出西施”,我们当然希望你们每个人都找到自己心目中的“西施”。更多的选项意味着你们,以及未来的考生,在学业上有了更多的选择,更大的自由。
你们选择了你的热爱,行使了这种自由。
你能有这种自由,能做出这种选择,当然首先是因为你的努力,但并不仅仅是个人努力。你们当中许多人其实未必是你们县、你们中学甚或你们班学习最刻苦的同学;或多或少,还有其他一些因素,比方说,个人天分,临场发挥等等。
这不是贬低你们,也不是想给你们泼点凉水;我只是想让你们更多关注和思考一下,构成你自由选择中的社会因素。父母的养育,老师的教诲,亲朋好友的帮助,还包括一些也许不如你幸运、没能选择北大、甚或根本没考上大学的同学的鼓励;这些说滥了的语词在你的心中其实是生动的,甚至是动人的。
还有一个因素也许更重要,中国的经济发展以及由此带来的高等教育的发展、社会转型以及由此带来的法治的需求。30年前的明天毛主席去世,当时中国内地只有两个大学保留着法律系;之前有几年全国甚至一名大学生也没招,更不说法律学生了。即使是28年前,我进燕园时,北大法律系在各省平均也只招两名学生!而今天,你甚至可以选择香港的大学,即使最终你没有选择。所有这一切都意味着,看上去完全是个人的一个自由选择,背后也总有许多超越个人的社会因素。
因此,选择一定隐含了某种责任。你也许是你们家庭的第一位大学生,你们中学的第一位北大学生,或者你们县的第一位北大法学院学生。睽睽众目,殷殷期待,谆谆嘱托。我相信,无论你是多么心高气傲、狂放不羁,也一定会感到某种压力。
仅仅感受到这一点还不够,因为你选择了法律。法律其实是一个非常世俗、琐碎并因此才神圣起来的社会事业。它努力以制度化的但又细致入微的方式来化解各种社会纠纷,无论是杀人放火,还是家长里短;它努力协调同时也规范社会的生活,无论是人际交往,还是经济发展;它追求实现公正与和谐,但这个公正与和谐不来自教科书的定义,而是由无数普通人长期的日常生活体现或界定的。这是一个只有前方,不会有到达的跋涉!选择法律就是选择更大的社会责任。
也因此,选择不仅意味着获得,它必定还意味着某些放弃,包括与任何选择相伴的自觉的或下意识的放弃。不是讲“天将降大任于斯人”吗——“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自由选择因此总有其“不自由”的一面。而且由于法律的社会实践性,无论你是否愿意,选择法律就意味着选择一种审慎的生活。不是胆小,不是保守,不是放逐想象或摒弃情感,审慎只因为对于他人和社会的责任。法律涉及利害关系,包括他人的身家性命,甚至会引出一系列事先很难想象并予以把握的重大社会后果。这就注定了,法律学习不只是,甚或主要不是一种智力的训练,更是一种社会责任感和办事能力的培养。
只是由于生命和精力的有限,更由于有所为有所不为,我们每个人都必须在一定程度上远离某些个人喜爱的科目,必定会错过一些法律学习或实践必备的其他知识。这是任何自由选择都难以避免的一种宿命,此事古难全。但北大其实不是这些被称作教室和图书馆的楼房,法学也并非那些被称作教材或专著的书本。你的北大就是这里的生活世界,是你交往的每个人,是你的每个选择,是你即将经历的每一件生活琐事,包括成功,也包括失败。
因此,千万不要因为某些知识贴着其他学科的标签,或者某些经历似乎同法律无关,就有意无意地回避、排斥或拒绝。学好法律,但不要拘泥于法律;因为生活并不仅仅有法律,也不仅仅是法律。
也因为,今天的选择并没有,而且也不应规定你的未来;未来仍然是开放的。你还将面对无数的选择,不仅有专业和职业内的选择,而且包括选择其他专业和职业。发现你的热爱,不追随社会时尚,但也不必“从一而终”;在知识上,你应当“喜新厌旧”。
这不是鼓励你见异思迁,随心所欲,更不是提倡自我中心或趣味主义。我已经说了,个人选择的实现在相当程度上是整个社会的建构;我们都有责任。我只是希望你们每个人都充分意识并努力开发自己的爱好和潜能,选择并创造自己。人不会有一劳永逸的选择,除了死亡。
而且,无论是选择了北大、清华或是港大,即便是哈佛、耶鲁,其实也只是选择了一个品牌,与买手机时选择海信或摩托罗拉没有根本的区别;品牌是对他人的、而不是对自己的担保,不能保证你的未来不是梦;否则,你的未来真会成了梦。真正的选择其实是对当下、对自我的超越。北大希望并要求你们不断超越自己;不仅因为我们这个国家、这个时代要求创新,要求每个人都充分发挥自己的潜能,而且因为,这种选择也是每个个体实现自由的现实、具体和实在的形式。而我们每个人的自我超越,又会在微不足道但实实在在的意义上促进整个社会的发展,并为他人的更多自由选择创造可能。
去年的“超女”后,社会上流行起一个英文缩写,PK,大致意思是“单挑”;而我们学校的英文缩写恰恰是PKU。PK you,或许这是北大给你下的一道战书?PK yourself,或许这是北大对你的另一种提示?因为,你选择了北大。
我相信你们的选择,相信你们的PK。
祝福你们!还是用一句老话:在这里,你将度过也许不是你最幸福,肯定不是你最灿烂,但必定是你最怀念的一段时光!
2006年9月于北大科研楼
你得是有出息的孩子——在北大法学院2005届学生毕业典礼上的致词
朱苏力在北大法学院2005届学生毕业典礼上的致词,2005/6/29
20多年前,和你们一样,我在北大过着一段悠闲得令人羞愧的日子,一段努力地无所事事的日子;有时间的概念,我愿意、好像也可以永远这样地赖在这里。也知道毕业这个词,但它没有体温;直到有一天才残酷地发现,原来大学也会毕业的。于是,“改邪归正”,从春天开始(那时还不用自己找工作),就不再上课,不再到图书馆占座,茫然地一心一意——毕业ing。
今天,你们的这个ing也走到了尽头,黑色的学位服凝重在你身上……不要说你们伤感。伤感不是青年人的专利。静下来,写这段讲话的时候,其实,我,我们这些看着你们长大的老师,也一样伤感;并且年年如此。岁月并没有让我们的心长出茧子,只是我们学会了掩饰,也善于掩饰。我们不再表达;伤感的表达是青年知识人的专利,我们知道。
“自古多情伤离别”;但离别会让你想一些来不及想的事,说一些本不会说的话,让没心没肺的你第一次品味了甚至喜欢上了惆怅,或是让滴酒不沾的你今晚变成了“酒井”先生或小姐。如果没有这样的离别,人生会多么乏味!问一问今天在座的王磊老师,还有刘燕老师、沈岿老师,还有今年毕业的凌斌博士、李清池博士,自打他们本科进来之后,就一直没有离开北大的校门,或只有短暂的离开。他们的本科或研究生毕业都不像你们今天这样百感交集,有滋有味,肆无忌惮;在他们心中,那只是又一个暑期的开始。
这一个暑期是不一样的,你再也“赖”不下去了。
其实外面的世界确实很精彩。走出大学校园,你会发现我们这个社会,这个国家,充满着活力。当然,活力并不都是美好、清新、温情脉脉的,吉它、摇滚和玫瑰花;社会中的活力常常很“糙”,更多野性、欲望和挣扎,还有你们要时时提防的贪婪、阴谋和背叛—— 一如桑德堡笔下的《芝加哥》。但这就是真实世界的活力,伴随着小麦颜色的农民工、水泥森林和汽车尾气中灰蒙蒙的朝阳,以及我们这个民族的身姿一同在这块土地上崛起。
想一想,为什么最近美国和欧盟会对中国的纺织品出口设限,并一再要求人民币升值?为什么近来小泉等人总在那里惹事,搞些小动作,没什么技术含量,搞得“中国人民很生气,后果很严重”?海峡对岸,连战来了,宋楚瑜也来了;阿扁没来,但很憋气,知道迟早也得来。我们周围也还有一大堆问题,贫富不均、发展不平衡、污染、腐败和不公。有同学可能还没找好工作,没有“签约”;签了的,也未必满意,可能还想毁约。所有这些问题,都让人烦心,让人不爽。但有哪个时代,人人都爽——管它到哪一天,至少也会有人失恋吧?换一个角度看,也许这些问题都表明中国正在迅速发展和崛起,以一种任何人都无法遏止的强劲活力。中国正登上一个更大的舞台,一个更宽敞但不一定更平整的舞台;这意味着你们要面对更多的麻烦,一些前人和我们都没有经历因此有待你们来应对的麻烦。你们任重而道远。
说着说着就高调起来了。没有办法,在这个时代,我们这些人都有点,也应当有点,理想主义。还是渴望为了什么而献身,这是青春期的焦灼,也是生命力的反映。但是,按照一种说法,一个男人(其实女人也是如此)不成熟的标志就是他(或她)还愿意为某种东西(甚至包括爱情)献身。咋看起来,这好像是对我们这些理想主义者的一个讽刺。其实不然。这句话只是从另一个角度揭示了生活,暴露了那种浪漫主义的理想主义之脆弱和虚妄。献身其实是比较容易的,也许只要一丝血性,一点勇气,有时甚至只要一分冲动。但这往往不能改变什么,最多只满足了青春期那一份个人英雄主义的激情。激情过后,则往往是空虚、失落,甚至堕落。而在今天这个好像越来越斤斤计较的年代,人们连激情也洋溢不出来了——前几年傻乎乎地,也许在看中国足球队比赛时,山呼海啸,人潮起伏,好像还有那么一点感觉。但今天还有多少人看中国队比赛?!然而,真正的理想主义往往在激情之后。它不是夏日的骄阳,而是秋日的明亮,它要经受时光的煎熬和磨砺,要能够接受甚至融入平和、平凡、平淡甚至看似平庸的生活,从容但倔强地蜿蜒,在不经意中成就自己。它常常包含了失败甚至屈辱,还必须接受妥协、误解、嫉妒、非议。它同坚忍相伴,它同自信携手。
想一想那选择了在辱骂声中顽强活下来最终为赵氏孤儿复仇的程婴;想一想在北海的秋风长草间十九年目送衡阳雁去的苏武;想一想走在江西新建县拖拉机厂的上班路上并保证“永不翻案”的邓小平;或者只是想一想多年来养育了也许是你们家祖祖辈辈第一位大学生、硕士生或博士生的你们的父母。
这些理想当然是不同的,有些似乎还不够崇高,不够伟大,今天的法律人甚至会批评其过于野蛮或狭隘;但抽象看来,他们毫无例外都是理想主义者,是成熟的并因此是真正的理想主义者。因为在今天我们社会,判断是否真正理想主义者的标准不应全都是实质的,不完全是你是否认同、分享他/她的追求,是否值得你为之献身;而至少部分应是形式的,即他/她是否始终并无怨无悔地追求了,是否展现了一种坚忍,一种对目标的恪守,一种我先前说过的那种“认命”或“安分守己”。
也因为理想并不完全是个人的选择,在相当程度上,它是社会的构建,基于一个人对自身能力、时代和社会环境的理解、判断和想象。你们也不例外。也许你们的理想会显得比我们的,比我们前辈的更宏阔,更高远,但那不过是你们的能力以及北大和今日中国为你们展示了更多选项以及更大的可能性。而我们最关心的是,许多年后,在漫长的再也谈不动理想的年月后,你能否像你所敬重的甚或不那么敬重的前辈那样,拿出一个作品,值得你向世人自豪——即使仅仅如同此刻站在你父母亲骄傲目光中的你?
因此,我希望你们切记,真正的理想,无论大小,无论高下,最终都一定要用成果来兑现,否则最多只是一个令人遗憾的、但对这个世界多一个少一个都没有意义的愿望表达,甚至只是一通大话、一张空头支票或一个笑柄。
我们会宽容、理解并心痛你们必定会有的失败和挫折,但我们祝福、渴望并欣喜你们成功,即使是微不足道的成功——如同当年你跌跌撞撞迈出的第一步。我们并不苛刻。
而且,我们也有耐心。我们会在这里长久守候;即使夜深了,也会给你留着灯,留着门——只是,你得是有出息的孩子。
而且,我们相信,你是有出息的孩子!你们会是有出息的孩子!
第一个梦想成真——2005年北大法学院新生致词
朱苏力
经历了长远的——时间和空间的,但更主要是心路的——跋涉,终于,你们来到了向往中的北大。我代表法学院全体师生欢迎你们,欢迎你们来到北大法学院,欢迎你们成为北大法律人!
北大是值得向往的,但她只是你人生的第一个梦想成真。如今,同学和邻居羡慕和赞许的目光已经远去;北京的第一场秋霜会平息你的兴奋和激动;而在这个挤满才华乃至会横溢的校园,也不会给你留下太多自恋的空间。上课、占座、考试和“灌水”,教室、图书馆、农园和“一塌糊涂”,将挤满你的日程。什么时候,美丽的未名湖会再一次听见你的足音?
学习不仅仅是读书和上课;不要把学习仅仅当作一项任务,或是为了分数,为了满足人人会有因此无可指责的虚荣心而谋杀了你生活的快乐。我说过,不要追求“刻苦”学习,而是要“发现你的热爱”;学习应当是从容地,一种享受,一种生活的常态。而在北大,这是可能的。这里有许多智慧的老师,不仅有本校的,而且有外埠的;有许多精彩的讲座,不仅是法学的,还有其他专业的。当然,不会都好、事事令人满意;但无论如何,它都不会,也不应,只是让你失望,你可以由此获得自信,促动你去创造。你还应当发现,周围的每个人都可能有你不可能一一亲历却是你需要的经验和知识。一次远足也许会令你获得一位良友,即使不是终生的;一次交谈也许会让你进入一个只能在电视上或书本里接触的世界,即使某一天你必须离开。大学并不只是校园更大一点,同学更年长一点,老师学历更高一点;大学与中学的最大区别之一是,后者是标准化的,而前者高度专业分工的;因此她更像一个小型的现代社会,尤其是在北大这样的综合性大学,你要同各种各样的人打交道。
这对于学习法律尤为重要。不仅因为实践的法律总是需要各种知识,而且与自然科学和人文学科相比有很多不同,法律说到底是要恰当地处理各种人际关系,规制和解决大大小小的人际冲突。法律的知识和技能,因此,在更大程度上依赖你,首先是理解,然后是妥善应对,人和事的能力。好律师、好法官的那个“好”字既不是文字的构建,也不全是个人的修行,它更多是在各种交往和事务处理中,逐渐磨练出来的那种敏锐、犀利、干练和缜密,当然还包括一定程度的、通常为人们贬低、至少避而不谈但要做成事又不可缺少的“圆滑”或称之为长袖善舞(比方说,至少不要在这样的场合告诫人们要 “圆滑”一点)。
这只能从社会交往中学。但学习本身不是目的,目的还是生活。你们当中很多人,特别是本科生,一直生活在父母的目光中,如今第一次真正远离家门,要同这么多、将来还会更多的无亲无故的人打交道,其中难免有信誓旦旦却居心叵测的人,这真的是非常艰难却是你必须迈出的一步。要学会相信别人,也要学会自我保护;学会竞争,也要学会协同;学会严格,也要学会宽容;学会坚持,也要学会妥协;学会倾听,也要学会表达;学会默默恪守,也要学会分享心灵;学会在挫折中守护理想,在超越中留住平凡;而所有这些都需要一种任何人都无法教授、只能靠你们独自摸索的“分寸”。对于你们,大学并不只是一个灌输知识甚或创造知识的地方;随着中国社会的发展,随着越来越多的独生子女被父母和社会一直“关”在从小学(甚至幼儿园)到高中的校园内,事实上,今天的大学已不得不悄悄承担了另一个重要的社会功能:它成了青年人进入现代社会生活之前的最后一个集训营。
不要以为这只是对你们个人生活幸福和职业成功的告诫,这其实也是我们这个正在转型发展中的社会的需要。仅仅是一般的、可文本化的知识或技能不足以组织一个我们愿意接受的现代社会,仅仅是父母或老师的告诫也不足以应对严酷有时甚至是险恶的生活世界。在书本之外、课堂之外,我们每个人,特别是法律人,特别是北大法律人,需要其他许多东西,其中包括——但不限于——胸怀、视野、想象力、同情心以及在此基础上才可能发生的你对于周围人的真诚关切,乃至对于整个中国和整个人类的关切。
最后的半句话并非夸张。因为,中国社会已经在市场经济和人员流动中日益整合了——你也许还带着些许口音的普通话就是一个标志;世界也已经在全球的贸易、交往甚至冲突中日益整合了——你床头的英文版哈利波特或你袋中的手机就是一个明证。不只是惩罚犯罪,不只是“为权利而斗争”,甚至主要不是法学论文和著作,今天的法律变得越来越像是一个同各种陌生人打交道、寻求妥协、达成共识、争取双赢或多赢的竞技场,一种社会交往的活动。今天的中国需要更多头脑冷静和富于想象的行动的法律人,今天的世界需要更多优秀的行动的中国法律人。
你们是幸运的,不只是因为你们来到了北大法学院,更因为今天的中国,今天的世界。再过三天,就是中国人民抗日战争胜利60周年的纪念日。想一想有多少如同你们一样,甚至比你们更年轻的中国青年的鲜血洒入了这块土地?因此仅仅幸运是不够的。即使不谈每个人都无法逃避的对于生者和死者的责任,幸运也还有点偶然的意味,因此并不意味着前程一定远大——如果你们太多关注了考试、分数、出国、考研、个人情感以及其他数不清但你注定会遇到的麻烦和纠葛。
很有可能,你的才华、自信、经验以及其他许多东西都会在这里第一次受到挑战,高中或大学本科独孤求败的经验将在这里终结。你还会遇到许多同青春相伴的困惑、怀疑、挫折和痛苦,也许还有你的初恋,也许更多的是暗恋和失恋。但即使如此,有一点请记住,
没有什么可能规定你的未来,最多只能算是“被青春撞了一下腰”。
还是去年的一句话,我相信,在这里,你将度过也许不是你最幸福,肯定不是你最灿烂,但必定是你最怀念的一段时光!
我祝福你们!
不会忘记的承诺——苏力在北京大学法学院100周年庆祝大会上的致辞
各位领导,各位嘉宾,各位校友,老师们,同学们:
今天我们在这里隆重庆祝北京大学法学院100周年,庆祝中国现代法学教育100周年。
1904年1月13日,清政府批准了张之洞等人修订的《奏定大学堂章程》,把法律学正式列为十种“专学”之一。尽管此前京师大学堂以及外地的一些学堂都已先后开设了一些法学课程,作为政治系内的一个专业,也尽管京师大学堂法律门的正式招生是在5年之后,但今天看来,1904年却是中国法学的一个重要标志。它不仅标志着法学成为一个单独的学科,现代法学教育在中国的正式确立,它还意味着学术的变迁,社会对知识类型需求的变迁,学科体制的变迁;但最重要的是,她意味着面临着“数千年未见之大变局”,整个中国社会不再可能按照“三纲五常”的传统伦理体制来治理了,中国已经开始、也必须寻找现代的政治和社会治理方式了。
但是,应当说,在过去的100年里,法学和法学教育所起的作用并不总是那么辉煌,在很长时间内甚至颇为暗淡。她有许多先天的不足:它最初主要是移植的产物,因此与当时的中国还缺少亲和力;她最早是在“仕学院”或“进士馆”中传授,因此作为一种科举仕途的替代并与传统的官僚体制有更强的联系;由于没有一个有需求的市场以及强大的法律职业,她缺乏职业知识的根基;它诞生于马关条约、戊戌变法、八国联军入侵北京之后,因此有很强的“变法图强”的影子,但它又没有能够避免或延缓中国的衰败,甚至加快了王朝的覆灭;而从那之后持续了100年的中国一系列以变法、维新、战争、革命和改革为标志的具有重大社会意义的变革,从另一层面看,也不时扭曲、湮灭、中断或至少是不那么有利于法学和法治发展。但它毕竟延续下来了;而且正是在经历了这些激烈、重大、深刻且全面的社会变革之后,中国基本完成了经济、政治和文化的历史性转型,中国的法治才有了真正坚实的社会根基,中国的法学才有了有生命力的附着。特别是在过去的25年里,随着中国进入了一个长期稳定的发展时期,随着改革开放和市场经济的蓬勃发展,国家对法学教育的高度重视,中国的法治、法学教育和法学研究终于迎来了一个世纪来最为迅速、全面的发展。
持续百年的北京大学法学教育见证了这一历史变迁。她是中国法学的一个缩影,她的荣辱兴衰也提出或重申了一系列值得我们今天反思和铭记的有关法学、法治与社会的基本命题。
因此,我们应当感谢这个天翻地覆的世纪,感谢这个自强不息的民族,正是对于民主法治的要求,正是对于民族振兴的渴望,才有了北大法学院,才有了今天遍布祖国各地的现代法律人。我们感谢那些已经故去的、甚至已记不起他们的名字的法学前辈,我们感谢曾在和正在北大法学院服务过的全体教职员工,在风风雨雨的路途上,他们以各种方式坚持着、努力着、呵护着、传递着这燃烧了一个世纪的法学薪火。我们感谢从法学院走出去的一代代追逐理想又脚踏实地的法律人,正是他们——包括今天在座的校友——以自己也许是平凡的实践,才使得今天的北大法学院可以以他们或你们为自豪。
我们感谢世界和全国各地的兄弟法律院校,它们不仅曾为北大法学院培养、输送了许多优秀的教员;并且,即使是它们的存在和竞争,甚或是对北大法学院或教员的各种形式的和各方面的批评,都是北大法学院发展的动力,使得北大法学院有了她发展的参照、标准和模范,甚至,也才有了对手——而没有英雄作对手,又怎可能锻造英雄?我们还必须感谢北大的各个院系,这个学术的共同体滋养了曾经“幼稚的法学”,才使她如今成了燕园最大也是最重要的的院系之一。
我们必须感谢无数的学生——不仅是那些进入了而且并特别是那些没能进入北大法学院的学生——的家长;一年又一年,走过南方泥泞的田埂或北国低垂的星空,他们送来了自己抚育多年的宝贝儿女,让我们挑选,北大法学院因此获得了她持久的青春活力,更把她的根系深深扎入了这块土地。当然,我们还要感谢以各种方式关心过、支持过北大法学院的全国各地乃至世界各地的无数的组织、机构和个人,感谢他们的在此不可能一一历数的、长年累月的、也许是细小微薄的帮助。而正是这一切,才塑造了这所属于整个中国的法学院。
100年来,无论是在清末的变法维新中还是在争取独立自由的解放运动中,无论是在新中国建设还是在改革开放的新时期,无论是在历次新中国宪法的制定、修改还是香港基本法的制定、解释中,无论是在审判“四人帮”的重大事件还是依法治国的历史进程中,无论是在法学教育还是在法学研究中,无论是在边疆的基层法庭还是在一些重要的国际法院中,都活跃着北大法学院教师和校友的身影。我们的校友已遍布中国,乃至海外,在各行各业承担着重要职责,他们已经成为了社会主义建设和中国法治事业的栋梁和骨干。我们有最多的法学重点学科,我们获得了法学的一级博士点;我们的科研教学成果获得了从中央到地方的各种奖励或其他形式的社会承认。
对于身在北大或毕业于此的法律人来说,毫无疑问,北大法学院是我们的骄傲和最爱。但在这个时刻,我不打算一一历数她的辉煌。不仅她的历史和现状都无法同世界一流法学院相比;而且当年“南有东吴,北有朝阳”的说法也表明:即使在昔日中国,她也不是西施——她只是我们眼中的西施。我也不打算在此一一列举一系列骄人的数字。因为每个学校都有自己的骄傲,就如同每一位母亲都会为自己的儿女骄傲一样。但不仅如此。在我看来,面对过去100年年来中国的天翻地覆,面对着正在发生的中华民族的伟大复兴,北大法学院昔日也许还不够辉煌,清点数字甚至有点小家子气。“沉溺于历史者有可能失去当下”,去年我在参加某著名高校的校庆时就曾说过,“一个人或一个组织如果总是追溯自己悠久的历史,展览其高贵的源头,有时不仅可笑,而且在某种程度上可能恰恰反映了她的今天已不那么辉煌,甚至可能是——她已不再辉煌”。今天我仍然希望与我的法学院同仁分享这一也许是不合时宜的评论。因为,我们面对着变革时代的这个伟大民族向我们以及向全体中国法律人提出的种种实践和学术问题。我们必须审视,甚至必须严苛地审视我们这一代北大法律人是否已经有了足够的准备,不仅是心理的,而且是知识的、情感的和想象力的准备?!我们的思考应当、而且必须大气,我们应当有能力跳出北大法学院、甚至——必要时——跳出法学圈来思考,我们应当有能力反思、批评我们敬重、热爱乃至愿意为之献身的这个事业。
是的,100年来,我们的法学院涌现了一批批中国最杰出、最优秀的法学学者,但我们还没有产生中国的法学流派(尽管我们也许不必为之刻意追求乃至成为一种姿态或口号);我们的法学院还没有走出过像马克思或韦伯这样的法学出身的伟大社会思想家,也还没有产生诸如萨维尼、霍姆斯这样的影响了一个民族的法学家或法律家。是的,我们的校友已遍布中国,乃至海外,我的一位师兄如今正领导和管理着一个超过一亿人口——接近日本全部人口——的大省;但是我们还没有产生过共和国的主席和总理,或重要国际组织或机构的领导人,或著名跨国企业的CEO。
也许这太野心勃勃了?那么就说小一点。我们的法学学术产出还不如一些国际著名法学院,无论数量还是质量;我们法学院每年都有不少毕业生远渡重洋留学深造,许多学校也许会以类似的现象而自豪,但这至少部分地表明我们的知识产品还不足以满足他们的需要,间接地,也就是不能满足日新月异的中国社会发展和国际交流的需要;是的,我们说要创造世界一流的法学院,国际化的法学院,而这说的不正是,我们还不是世界一流的也不是国际化的法学院吗?!我们的教学科研体制和人事体制都在改革和探索之中;包括院长我在内的法学院管理层对管理还很不专业;我们的新法学楼还正在建设中,而且是靠银行贷款;我们的财政还很紧张;我们的教员基本都没有自己单独的办公室。而在这些方面,一些国内法学院都走在我们的前头。
但最重要的是我们这个民族。尽管目标已经明确,我们国家的法治还仍然在处于建设的过程中。我当然不认为这是北大法学院可能独自完成的事业,甚至未必是法学教育或研究本身可以完成的事业;我知道这是整个民族的事业。但是,我们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我们并非不可以,甚至有一定理由,把这些以及其他问题都归结为中国社会的历史转型,中国经济还不够发达或其他的方方面面。这种归结也许会减轻我们的心理负担,但不可能减轻这个民族对于我们的期待,不可能也不应当减轻我们每一位北大法律人的责任。既然我们的法学前辈在过去的一个世纪里,在各方面的巨大社会制约中,恪守了他们对这个民族以及法学事业的承诺,创造了他们所能达到的、尽管也许还不能用灿烂或伟大来形容的光荣,那么处于21世纪之初的北大法律人,以及中国法律人,作为后来者都有义务继续这种艰苦的跋涉和奋斗,创造属于我们的光荣。我们需要一种为法学教育和研究的事业献身的精神,我们需要一种知识创新、追求卓越的精神;我们不但要把北大法学院建成世界一流的法学院,而且应当对中国乃至世界的法学作出真正是我们的因此也是中国的知识和学术贡献。我们应当以我们的方式和能力促成中华民族的伟大复兴和中国的和平崛起;而这个复兴必定要有一个包括法学在内的伟大的文化复兴,这个崛起也必定要求一个包括法学在内的伟大的学术崛起。
也许有人会说这是好高骛远,眼高手低。而我们确实——但不会停留于——好高骛远;因为我们知道,眼不高的人,不可能指望他的手会高起来。
也不是没有这种可能。不仅我们有中国最优秀的学子,有全社会的支持,有开放的学术环境;而且,应当看到,近现代以来一直持续到今天的中国的空前社会变革,从特定角度来看,也为中国法律人的创造性实践提供了一个具有高度张力的历史机遇和条件,为当代中国法律人敏感地参与观察和研究当代中国的法治变迁,提出可验证的理论假说、获得具有一般性的概括乃至法律学术的创新创造了巨大的可能。将可能转变为现实,这是一个值得北大法律人以及全国的法律人为之共同奋斗和献身的事业。
这是一个庄严的日子;这也是一个朴素平凡的日子,因为有关中国现代法学究竟应从何时起算,就有种种并非毫无根据的断言和论证。我们会把这些有关历史事实的问题留给历史学家或法律史家;但这丝毫不能减少今天对于我们和对于中国法学的意义。而且我们应当注意,今天的意义其实并不来自100年前的那一事件,恰恰相反,正是因为中国的、中国法治和法学的今天,因为北大的今天才使得100年前的那个在当时看来也许并不十分重要的事件,在我们的生命中和民族的历史中,获得了一种令我们感动的意义。
不仅如此。我们选择今天,也还因为我们需要这样一个日子;用我们对于这个古老民族和对于这个年轻事业的热爱把五月的这一天锻造成一个金色的日子,一个令人激动、值得怀想和纪念的日子,或者说,一个象征。我们需要这样一个象征;借此,在这个新的百年开始之际,激活我们的想象,凝聚我们的信念,焕发我们的追求,表达这一代北大法律人乃至中国法律人对于我们自己,因此也是对于我们横卧在万水千山中的祖国的一个郑重承诺。
如果有一天,我们的后辈问起这一代法律人,我们会用这样一句歌词回答他们:“我们从来没有忘记过对自己的承诺”!
走不出的背景——在北大法学院2004届学生毕业典礼上的致词
朱苏力 2004年6月16日
刚才,我是有意从湖边走过来的,看细雨淋湿了未名湖,淋湿了这个下午。
每年这时候,校园里都纠缠着留恋:睡在你上铺或下铺的兄弟,暗恋了数年的某个同学,“学五”或“农园”,“必逃的选修课和选逃的必修课”,对了,还有贺老师,以及那已成为你青春之象征的湖光塔影。
但年轻人往往多情又无情,敏感又迟钝,执著又漂浮;四周有太多鲜活的诱惑,未来则灿烂得令人眩目,匆忙的你也许正忙着“毕业前一定要做的10(或20)件事”,或是哼着郑智化的“用一辈子去忘记”,一边在“一塌糊涂”上贴一张把自己感动得一塌糊涂,也决心把别人感动得一塌糊涂的帖子;也许你没有时间细细感受一些因熟视而无睹的东西,一些背景。
因此,我们把张文教授和盛杰民教授的退休仪式放在你们的毕业典礼上。他们不仅是你的老师,也曾是我的老师。他们也曾同今天的你一样年轻,一样的激情洋溢;在为法学院、为我和你的成长贡献了自己的全部华年之后,他们打算悄悄地离开。他们比徐志摩更懂得“悄悄是别离的笙箫”。
但许多时候是不允许悄悄别离的,否则,我们就“太不仗义”,会感到愧疚。我们希望借此刻,不仅表达你、我和法学院对他们的感谢,祝福他们健康、幸福,希望两位老教授能从你们身上感到一种欣慰和满足;但最重要的是,我希望你们能从这一刻感受到一种期待和责任。
我更想提一下你的父母。几天前进城,路过两所中学,看到一些中年人在校门前的林荫间溜跶,我突然意识到那是高考的日子,不禁眼睛有些发涩。在座的许多同学的父母,在四年前或数年前的一个焦灼季节都经历过这种焦灼。而在今天,在你的毕业典礼上,我又看到了他们,拿着相机,笑容比你的更茂密,比你的更阳光;尽管更多同学的父母没来,或者说,没有能来。
其实我并没打算神话你的父母,神话“养育之恩”。这是“欠了儿女的债”,普通百姓说;而今天的你也许会调侃地引证《婚姻法》第21条。我提起你们的父母,因为他们大多是普通人,也因为我是他们的同龄人。在你今天的这个年龄,当年的他们是知青、士兵、工人或农民,有的至今如此,有的今天则已经下岗或者“提前退休”了。他们许多人都没机会进入大学校园,更不用说进北大的校园;大学是他们许多人的一个永远的梦,一个醒时的梦。而至少部分因为他们的这个梦,你从小就承载了他们的追求:也许你因此没能看某部电影或电视剧,失落了童年或少年本应享有的一份快乐;也许你挨过骂,甚至挨过打——因为某次考试成绩或者一次恶作剧。而此刻,你是他们的骄傲,满足了他或她那难免的一点虚荣……
你是他或她这一生最杰出的作品!
明天,你或许会坐在建国门外的某间写字楼中,从深色的玻璃墙后,俯瞰着窗外公路上的车流,无声地涌动;也不无可能,后天,你会在谈判桌上同外国同行bargain投资甚或并购索尼、宝马或通用公司的问题……
但是,玻璃墙隔离了城市的喧闹,会不会也隔离了你对城市以外的感知?成天的飞来飞去会不会令你疏远了土地,走南闯北多了会不会什么都看不到了,或懒得看了?成堆的文件让你变得更务实了,但会不会也让你变得漠然?严谨的法条让你的思维更象法律人了,但会不会使你的判断远离普通人?不错,知识改变命运,也确实改变了你的命运;但如同从老子、卢梭到王朔和波斯纳说过的那样,知识也会败坏人的纯朴天性。知识不可能令你消除困惑和烦恼。你不可能拿着法理学要点去面对生活,“法律信息网”中也没有诊治人生的良方。当某个午夜从律所加班归来,打开房门,你是否会感到孤独,或有种“梦里不知身是客”的恍惚?而且,你们还有时间,或还有心情同你的父母对话吗?说得更俗一点,你会不会忘了自己姓什么?
因此,我建议,如果遇到了一些就是“找不到感觉”或是“剪不断理还乱”的问题,无论是个人的还是社会的,你都可以甚至应当问一问你的父母,或设想一下他们的可能回答,即使他们的言词不那么雄辩,不符合教科书上的定义,甚至不符合什么“历史潮流”。也不是说你一定要听父母的话,那不可能。但如果你要真正能做大事,而不仅仅是当一个“知道分子”,那么起码你要能够同你的父母对话;你们要能理解他们的好恶,他们的情感,他们的愤怒和担心,他们的直觉、想象和判断,甚至他们的错误和平庸。否则,谁还能指望你有能力同无数的普通人对话?而你的成功,又能与谁分享?
你将为之服务、将捍卫其权利的,最终说来,就是他们,而不是什么抽象的正义。那个在你的教科书中常常出现的神圣化的“人民”,说具体点,就是他们,就是像你父母这样的一些人——一些看起来不那么成功有过挫折的人,一些聪明、才华、运气都不如你的人,一些虽关心他人但更关心自己和自己孩子的人,一些可能在生活的跋涉中失落了理想的人,一些分享了人类其他种种“弱点”或称之为“人性”的人。而且,多少年后,你还可能发现,你就是他们中的一员。
他们构成了这个社会的背景,你的背景;不可或缺。你的行动的一切意义,最终由他们赋予;成功与否,也得由他们说了算。
“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并不只是儒家的一种政治理想,其中或许还隐含了一种,甚至是唯一的一种,真正理解你人生事业的进路?!
同学们,在这湿淋淋的、难得的沁凉夏日里,在这浓荫如云、曲径通幽的未名湖畔,毕业、青春和别离,我想,任何人,哪怕是一个“愤青”,也会神奇地“小资”起来……
我也如此。
但不要说,明天起,你将独自面对一个陌生的世界;大道青天,绵延于你身后的仍然是这个熟悉、朴素且庄严的背景,一个你永远走不出的背景!
2004年6月16日改定于北大法学院
这里是北大法学院——2004年北大法学院新生入学致词
朱苏力
各位同学,欢迎你们来到北大!来到北大法学院!
几年来,每到这个时候,我都会给新生致欢迎词。有时,我会觉得我的话有些多余,有些唠叨?临来北大前,你们的父母已经千百次叮嘱,你自己也一定早已暗暗下了决心;而我从来也不怀疑作为整体的你们每一届新生的天资和潜能,不怀疑每个青年都会有他/她自己的理想,更何况,面对今天社会的激烈竞争,难道还需要我来叮嘱你们勤奋和努力吗?
我还是要说几句,但不仅仅是出于职责。因为,这里并不仅仅是你我心目中中国最好的法学院,三年或四年之后它会给你盖上一个“免检产品”的印章,颁发一份“驰名商标”的证书,因此给你铺下了一条总体说来比同代其他人可能更为平坦的从业和生活之路。
这里是北大法学院。
今年5月,北大法学院刚刚举行了隆重、热烈的活动,庆祝她的百年华诞。你们没能赶上这一庄严的时刻;但没有关系,50年后,我也参加不了你们的隆重集会。对于有梦的人,生活也许是不完美的,却大致是公平的。每个人都会有属于他/她的时刻。
只是,你们必须创造和把握你们的时刻;并且,要从现在开始。
前几天,在雅典奥运会上,当刘翔第一个冲到终点的时候,主持人几乎是嘶哑地呼喊“刘翔赢了!刘翔改写了历史!”那一刻,我流泪了。这不仅是改写历史,对于我来说,更重要的是改变了一些连我们也曾经接受的关于我们自己的想象,修改了一些我们为自己划定的梦和行动的边界。
而这就是我们这个民族和时代的象征。
近年来,我们常常说起“中华民族的伟大复兴”,“中国的和平崛起”。这并非只是一种政治动员的口号,放眼看来,这是正在迫近当代中国的一种可能。中国目前正经历着重大的社会转变,由于其所涉及的人口数量和地域广度,这是一个人类历史上规模空前的变革。我们正在做我们的前人从来没有做过的极其光荣伟大的事业。但也因此,中国还面临着许多重大的国际和国内难题和制约。我们可以也应当更多地学习和借鉴外国经验,但“空前”则意味着至少有一些问题没有现成的答案,会越来越多地要求你我的创造性的工作,要求青年人的想象力和创造力。
这是一个难得的历史机遇,一个我们的前辈一百多年来一直渴望的历史机遇,一个与我们这一代人将擦肩而过的历史机遇,一个无论如何都将同你的青春华年正面相对的历史机遇。
如果说此前的25年间,甚至100年间,我们这个民族的努力主要是学习和模仿,那么,很有可能,就从你们这一代人开始,则需要更大的想象力和创造力。你们当中应当而且必须产生伟大的法律人!
这里是北大法学院。
因此,你们必须大气。
你们必须首先关注、理解并且努力回答好——而不仅仅是回答——中国的问题。因为这才是你的、你的亲朋好友、你的同胞兄弟姊妹的问题;而且,这至少也是1/5人类的问题。
你们必须有开阔的国际视野。不仅是法律的,而且需要政治的(包括是国际政治的)、经济的和社会的;不仅是学术的,更需要实践的。因为真正伟大的法律人总是一个伟大的政治家(lawyer/statesman);也因为法治的事业说到底是一个行动者的事业。
你们必须深刻理解生活和人,同时又坚守你从生活中获得的,而不只是从书本中获得的,那些基本的信念。没有信念的理解会导致随波逐流,而没有理解的信念则必然沦为意识形态。
当然,你们首先必须作好一个学生,但是不能也不应当停留于学生;特别是研究生。你们不应当仅仅追求考试成绩排名靠前;或通过司法考试,然后成为一个收入不菲的法律技工;或只是亦步亦趋地跟着中外的先生走。你们当然必须尊重老师、尊重传统,但又必须有决心、更重要的是有能力超越你们的前辈,包括我们这一代人——不仅在知识的深度上,而且在知识的广度上;不仅在法律技能上,更重要的是在想象力和创造力上;不仅在学术言辞的表达上,而且在个人的社会践行上。
我甚至建议,你们不应当仅仅关注法学,也不必现在就决定以法律为业——无论是学业还是职业。正如霍姆斯在哈佛法学院250周年之际所言,法学院是要教法律,要培养法律人,但它要以一种宏大的方式教法律,它要培养的是伟大的法律人。而法律上的伟大,如波斯纳所言,意味的就是要超越法律。
这里是北大法学院。
这是一个承载了许多光荣和梦想的地方,一个承载了也许太多社会期待的地方。但转型中的、正在复兴和崛起的中国有理由对我们也是你们有更高的期待。
我相信你们。而且,我也只能相信你们!我相信你们有能力“迎接挑战”;相信你们会在北大的校园中真正“发现你的热爱”;相信在你们的一生中不会只是在“这一刻,你们是主角”(这些都是我先前的迎新致词,也许还值得你们去看看)。
当然,我并不要求,也并不指望,作为个体的你们每个人都一定有机会而且一定能承载起这份期待,获得成功。你们一定会有困惑、烦恼,会有挫折,也会有失手。只是,在所有这些之后,你们当中得有人成功。
这里是你的一个新的开始;在这里你将度过也许不是你最幸福,肯定不是你最灿烂,但必定是你最怀念的一段时光。
这里是北大法学院!
你们是北大法律人!
这一个大学生活的尾巴——在北大法学院2003届本科生毕业典礼上的致词
朱苏力 2003年7月2日
前几天,在红四楼网上招生答问,潘思源同学也在;结束后,走到未名湖畔,我问,快毕业了,有什么感慨?看着阳光下未名湖那光影绰约的漾漾碧水,她幽幽地说了一句,“过好大学生活的尾巴”。
在这欢庆你们毕业、欢送一些同学离开校园的场合,我说两句话,也加入你们大学生活的尾巴。
第一句更多是说给马上要走向工作岗位的同学的,一句大实话:社会和学校很不一样。在校园里,个人努力也起作用,但作用更大的其实是天分。老师不要求你们的物质回报,只要你考试成绩好,人格上没有大毛病,基本上就会获得老师的欢心,就会获得以分数表现的奖励。在这个意义上,大学基本是一个“贤人政治”或“精英政治”的环境,更像家庭,评价体系基本由老师来定,以一种中央集权的方式,奖励的是你的智力。社会则很不同。社会更多是一个世俗利益交换的场所,是一个市场,是“平民政治”;评价的主要不是你的智力优越(尽管你的聪明和智慧仍然可以帮助你),而是你能否拿出什么别人想要的东西;这个标准不再由中心——老师——确定,而是分散——由众多消费者——确定的。因此,尽管定价178元,不到十天,3千册英文版《哈利波特与凤凰令》在北京新华书店已经脱销,而许多学者的著作一辈子也卖不了这么多,甚至只能“养在深闺人未识”;也因此,才有了“傻子瓜子”年广九,才有了“搞导弹的不如卖茶叶蛋的”,才有了IT产业中的退学生现象(大家还记得甲骨文公司首席执行官埃里森2000年在耶鲁大学毕业典礼上的讲话吗?)。这种“脑体倒挂”,不完美,但也恰恰表明了市场的标准,人类的局限——你甭指望通过教育或其他,把消费者都变成钱钟书或纳什。因此,我们的同学千万不要把自己16年来习惯了的校园标准原封不动地带进社会,否则你就会发现“楚材晋不用”,只能像李白那样用“天生我材必有用”来安慰自己,更极端地,甚至成为一个与社会、与市场格格不入的人。
尽管社会和市场的手是看不见的,但它讲的却都是看得见摸得着的;它不讲期货,讲也都是将之转为现货。你可以批评它短视,但它通常还是不会,而且没有义务,等待你成长和成熟。它把每个进入社会的人都当作平等的,不考虑你刚毕业,没有经验。如果你失去了一次机会,你就失去了;不像在学校,会让你补考,或者到老师那里求个情,改个分数。“北大学生有潜力、有后劲”;别人这样说行,你们自己则千万不要说,也不要相信。这种说法不是安慰剂,在某种程度上,实际上就是说你不行,至少现在不行。如果你有什么素质,有什么潜力,有什么后劲,你就得给我拿出来,你就得给我变成实打实的东西——也许是一份合同起草,也许是一次成功诉讼。
这一点对于文科毕业生尤其重要。理工科的学生几乎是从一入学就很务实,就是一次次实验,一道道习题,就是一个毕业设计,没有什么幻想;他们几乎没有谁幻想自己成为牛顿、达尔文或爱因斯坦,就是成名了,也是他或她自己。而文科学生,大学四年,往往是同历史上最激动人心的一些事件和人物交往,在同古今中外的大师会谈;你们知道了苏格拉底审判,知道了马伯利诉麦迪逊,知道了“大宪章”等等,你们还可以评点孔、孟、老、庄,议论柏拉图、亚里士多德,甚至“舍我其谁也”。大学的文科教育往往会令许多人从骨子里更喜欢那种激动人心的时刻和时代,甚至使人膨胀起来。但这不是,而且也不可能是绝大多数人的生活,而只是学院中想象的生活。我们每个人都只能生活在日常的琐细之中。
因此,第二句话,要安分守己,这是对每个同学说的。这句话对于我们这个时代也许过时了,但对你们,可能还不过时。因为我从来也不担心北大的毕业生会没有理想以及是否远大,而更多担心你们能否从容坦然面对平凡的生活,特别是当年轻时的理想变得日益遥远、模糊和暗淡起来的时候;还因为,我要说,几乎——如果还不是全部的话——每一个雄心勃勃的人都注定不可能完全实现他的理想。我当然希望而且相信,你们当中能涌现杰出的政治家、企业家、法律家、学问家,但只可能是少数——多了就挤不下了,多了也就不那么值钱了——边际效用总是递减的。无论在世俗的眼光还是在自我评价中,绝大多数人都必定是不那么成功的。但是,我们要知道,成功并不必定同幸福相联系,所谓的不成功也未必等于不幸福。因此,在你们离开校园之际,你们不仅要树立自己的雄心,更必须界定自己的成功。
让我告诉你们一个人吧,一个也许当年把你们当中的谁招进北大的人,一个本来会且应当出现在这一场合却再也不可能的人。这个人当年曾以全班第一名毕业于这个法学院,毕业留校后,长期做学生工作、党团工作、行政工作;在北大这样一个学者成堆的地方,他的工作注定了他只能是配角,而且还永远不可能令所有的人满意,乃至有人怀疑他当年留校做行政工作是不是因为他的学习成绩不行。但他安分:勤勤恳恳地在这个平凡的岗位为我们和你们服务;他守己:恪守着他学生时代起对于生活和理想的追求——一直到他外出招生不幸殉职。
他不是学者,更谈不上著名;他没有留下学术著作,留下的,在他的笔记本电脑中,是诸多的报告和决定,有关招生,有关法学院大楼,有关保送研究生以及处分考试作弊的学生;他每年都出现在“十佳教师”的晚会上,但不是在台上接过鲜花,而是在台下安排布置;他没有车子、房子,更不如他的许多同学有钱。但是,当他离去之际,他的同事、同学和学生都很悲痛,包括那些受过他批评的学生。是的,他没有成为一个被纪念的人,甚至不是一位会被许多人长久记住的人,但是,他是一位令他的同事和同学们怀念的人。这难道不是一种令人羡慕的成功?尽管有点惨烈和令人心痛!
我们的事业,中国的事业,其实靠的更多是许许多多这样的人。
安分守己并不是一个贬义词,甚至不是一个中性词;“安分”是不容易的,在这个时代,“守己”则更不容易!
看来老天注定是要给你们的这一个大学生活的尾巴更多的色彩,更浓的情感。同学们,或者,还请允许我加上一个平庸的形容词——“亲爱的”;我想,哪怕是多少年过去之后,你们都一定会想起这个只属于你们的大学生活的尾巴。想起那个其实比其本身在中国更为流行的名词,那些慌乱和不安,“逃窜”和出入证,22、23、24楼以及楼前那又一次漏不下星光的林荫路;你们会想起网名“飞花”的师姐,为她的疾病募捐以及向朱苏力院长提出的关于建立扶助基金的建议;你们会想起建武老师的突然离去,想起泪水中的鲜花和鲜花中的泪水,想起他爽朗的笑声,也许还有眼镜后他那责备的目光;也许还有今天的毕业典礼,此刻你周围那众多熟悉又陌生的“企鹅”,以及今晚你们年级的聚餐和狂歌……。
我祝福你们!我祝福你们了!
谢谢。
你们不再提问了——2002届本科生毕业典礼上的致词
这些天,法学院楼道里总是很热闹。毕业和即将毕业的同学兴高采烈,穿着毕业服,来往穿梭,合影留念。弄得我的心也是意乱神迷,有点惶惶不可终日。等坐到计算机旁写这些文字时,不禁暗自嘲笑:究竟是你毕业呢?还是人家毕业?
这种日子再持续下去,我可能就什么事也没法做了。
因此,有许多事情都是不能多,也不能长的。前几天,博士生、硕士生毕业,我讲了话;今天,又要讲话。我现在才知道,如果没有秘书,当领导也是不容易的——如果要讲他自己的话,而且要在一些类似的场合讲一些类似的话。本来我想把自己原来的那份稿子,再念一遍,反正讲话对象是不一样的。但一想,这可不能像有些老师上课的讲稿——不管哪年、不管对谁,都一样照着念。看来法律世界的德性——简单和统一——和生活世界的德性——复杂和细腻——还真不一样。
这是说笑话。其实我倒是觉得研究生和本科生毕业典礼应当分开。说实话,对本科生格外优待一点,是有道理的。因为你们进来的时候,不管你们是否愿意承认,确实都是孩子。从十八岁到二十二岁,你们把最美丽、灿烂的四年时光留在了北大。我们有更大的责任让你们快快活活进北大,让你们高高兴兴出北大。
我还有其他的更为长远的想法。我在国外了解到,一个学校的校友募捐,最主要来自本科毕业生,因为似乎只有本科才真正给人以身份和归属感。因此,我现在给你们多一点优待,40年后,我们的北大法学院就会有更多的回报。(看,朱苏力是多么的狡猾!他甚至算计着你们40年后的钱呢!当然,早一点也行。)
而且,就你们这一届本科毕业生来说,我们也是很有缘分的。将近四年前,我每周都有一天要早起,匆匆赶到昌平园给你们上课。虽然许多人和名字对不上号,更多的甚至连名字也不知道,但我还记得:
期末考试时,我看到一份字迹很娟秀,论证很细致,说理挺充分的考卷。我给了他全班的最高分,并记住了他的名字——章永乐。听说章永乐马上要去加州洛杉矶分校学习去了。上次看到他,穿着一件因为印上了几个字、因此就称作文化衫的老头衫;衣服太大,空荡荡的,让人觉得那里面不是章永乐,而是一块搓衣板。
我还记得法理课的课代表,印象中是贵州来的一位有点胖乎乎的漂亮小姑娘,工作、学习都很认真负责,字也写得也很漂亮,很大气,与章永乐的字似乎相反。记得她期中考试好象是得了85分,成绩很高,但不是最高,心里似乎有点难受。我就装作不知道,也就混过去了。后来偶尔在楼道中碰到过一两次,记得脸型,记得姓刘,名字是方什么,或什么方,因此一下子我就侵犯了两个人的名誉权,擅自把她改名为刘方誉;好在她不是齐玉伶,刘方誉也不知道,因此到现在为止还没有麻烦最高人民法院,因此迟滞了中国宪法的司法化。直到上次照毕业照的时候,又见到她,总算叫对了她的名字。而且发现她不再是胖乎乎的,而是挺修长挺拔的,楚楚动人。对了,她的名字叫刘诗芳。
哦。还有张锐,也是一块搓衣板——只是更长一点,头上顶着一个与我们改革开放总设计师同名的头型。课间休息,他和一些同学,总是围着我提问,似乎怕我想不开,会自杀;而我也就有了更多的机会展示了自己的羽毛。再见时,是在院务办公室。记得让他替我起草一份发往香港的唁电。他写了一篇很好的香港、台湾流行的那种公文唁电,半文半白,实在令人我刮目相看。想来,几年来一点读了不少王泽鉴、史尚宽。只是,不再向我提问了。
是的,你们都不再提问了。不再提问,不是因为我的课早已结束了。不再提问,是因为你们已经忙起来了,已经熟悉了北大老师的套路了,已经能从容应付各种考试了。
不再提问,是因为你们也许是忙着考toefl、GRE、准备律考;忙着玩计算机和计算机游戏;忙着从网上下载《大话西游》或《我的野蛮女友》或《蓝色生死恋》或《电视流氓自己的故事》。
但我想,你们不再提问了,因为你们接触了更多的课程,遇到了更好的老师,有了更宽阔的视野了;因为你们不再迷信老师了,因为你们已经懂得了,其实许多问题并没有唯一正确的答案,因为你们有了你们的判断、你们的兴趣和趣味了;以及,因为,最重要的,你们懂得了如何自己学习了,懂得了如何寻找你们自己学习的、生活的、工作的以及人生的答案——事实上,你们这一届毕业生中继续在北大学习的,无论是保研,还是考研,就没有一个报法理专业的。让我作为教法理的老师感到疑惑,不知道这是我的失败,还是成功。也许正因为你们成功了,才让我感到自己的失败;但是,如果真的如此,我以及我们的法学院又能算失败吗?!
是的,你们不再提问了。
但这也就到了你们毕业走人的时候了。
如今社会上流行“爱心”这个词。把动词名词化,是20世纪中国语言的一个重大变化。这种语言的变化也许意味着社会现象包括主观感受的客观化过程,也许意味着社会科学的发展,因为社会科学需要稳定客观的研究对象。
但是这种语言的变化也带来了很多副作用。我想你们在对你们的女朋友或男朋友信誓旦旦时,说的不会是“我的心充满了对你的爱心”之类的混帐话,这样的句子不仅别扭、拗口,甚至荒谬,很周星驰。这种主观客观化、动词名词化使语言失去了那种朴素、直率以及震撼心灵的美。
我不喜欢这种“爱心”的说法。传统有时还是好的,我坚持传统的主观的动词表达式。在你们临别之际,我只是说:我爱你们。
是的,我爱你们,没有修饰和限定。
“但如果一定要给这份承诺加一个期限,我希望是——一万年“。
这一刻,你们是主角——2003年北大法学院新生入学致词
朱苏力
各位同学,欢迎你们——欢迎你们来到美丽的北大校园!在今后的四年或三年里,我们都共属于这个大家庭。你们的履历上会永远写上“北京大学法学院”这几个字,成为你们的自豪,成为你们的骄傲。
但也未必。
许多同学可能已经知道,我们学校最近有一位校友被媒体疯狂炒作着。陆步轩,住在西安,因为工厂下岗,只好转行卖肉;据说仅仅因为这样的媒体炒作,我们的这位校友近来生意一直特别好,每天多卖很多肉,收入也因此大增;甚至有人想同他联营注册一个连锁肉店“北大仁”——仁爱的仁。
但是,同学们,我们不要只是把这当作一个社会新闻或笑话听;要想一想,如果是我,如果是你,让别人“嚼舌头”,会有什么感受?为什么?想想这件事意味着什么,对于你,对于我?
是的,社会正在变化,传媒更为发达,言论应当更加自由;是的,工作无分高下。这些道理都好讲,也都对,但一旦具体到某个人、某件事,却并非总是如此。而且,我总认为,当人们说工作无分高下的时候,恰恰是因为在这个社会中工作还是有高下的,即使言说者有意抵抗什么,但弄不好却掩饰了什么。至少在当代中国,哪怕同样是上了报纸,下岗转业却一定不如王选教授获得国家科技最高奖那么光荣;吆喝卖肉恐怕也不如我站在这里致词那么风光。说真话,我们——你们——真的认为这都一样吗?我们千万不要上当,用别人塞给我们的概念生活,或总是生活在一个概念的世界。事实上,陆步轩还算是幸运的,如果他不是北大的学生,媒体会把他当回事吗?为什么媒体不报道张三、李四卖肉?就是因为他有北大毕业生这样一种社会认为较高的身份,也就是因为卖肉在社会看来是一个比较低的工作,才给他带来了更多的曝光,带来了某种尴尬,尽管这还算是一种令人庆幸的尴尬。
而这一切都不无可能,在未来,在你我当中某一个人的身上发生。考虑到前不多久另一件被媒体上炒作得很凶的有关北大教改的事(包括我自己也卷入了这一“合谋”),我们就必须清楚,在今天这个世界中,北大已不再仅仅是或总是你的资本,弄不好它也会成为你终身的负担——用公司法的名词来说,是一种“负资产”。
因此,同学们,尽管北大的名字从此将同你相濡以沫,但未必可以托付终身。北大产生过许多名人,但不要错觉自己进了北大也就成了名人;其实这些名人大致与你我本人无关,有关的那一点也只是在概率上。我们已经身在一个个体主义的社会,一个竞争的社会了,父母或家族或门第的余荫已经消散,那些家境贫寒的农村同学可能会最深的感到这些;学校或导师的大名都不过是产品的商标和商誉,往往意味着更多的责任。
这就注定了北大并不仅仅是一个学习书本知识的地方,千万不要以为书本中、课堂上已经包含了制作你一生幸福的秘方。你们要“迎接挑战”,要“发现你的热爱”(这都是我先前的新生讲话,也许还值得你们上网看一看),但更重要的是要把大学校园视为一个现代化的组织机构,在这里,你要全面接受一种训练,一种现代化的训练。
你必须培养一种新型的责任感,不但要好汉(好女)做事好汉(好女)当,而且要对你的机构、你的单位、你的“老板”负责,一定不能混淆了自己的和“老板”的利益;你要学会自己面对各种各样的陌生人,同你喜欢或不喜欢的、行为古怪甚至居心叵测的人合作——包括某些时候的不合作,而不能按地域、学历、家庭或其他因素来选择;因为你喜欢“熟悉”,你必须更多面对“陌生”——这意味着持久的学习;因为你在乎一个长久的成功,你必须接受众多眼前的失败——这意味着不断的风险;你必须学会面对种种诱惑,仍然要信守承诺、诚信做人,必须从现在——也许从助学贷款或遵守时间——开始培养自己的信誉;你可以充满理想,但不但不能太理想化,而且要宽容像我这样的好象没什么理想的人;你可以且应当从情理想事,但必须学会按原则办事;你们可以保持甚至坚持自己的偏好,却必须学会用效率的眼光来考察社会和自己的选择和付出;你们不要指望大学老师还像高中老师,不但是知识的化身,而且是真理甚或道德的楷模,其实他们只是另一种职业的知识人;你们必须遵守各种规则,不要指望好学生总会从老师和家长那里得到优待和特权,因为你们——至少本科生——每个人都至少是本县的状元;在这里,你会感到社会中的各种知识的类型和重要性都在发生改变,那些曾经或仍然令你们动心、动情或动容的文字已变得不那么重要了,只能作为你熄灯后侃山的谈资,或恋人间“秋日的私语”;你们要面对的是一套看上去很其实未必冷冰冰的关于社会的因果性的知识,斐然的文采必须让位给叙述的精确;甚至你们必须学会一套现代的有关知识和学术的规范:抄录它人的精美文字,在中学时可能得到作文老师的一串串红圈,而在这里,则是侵犯知识产权,甚至是剽窃,不能毕业,得不到学位;你们会发现这里学习的许多职业规范与你在中学或父母那里获得的社会规范不完全一致,甚至完全不一致,你必须重新界定各自的适用范围。
大学已经不再只是——其实从来也不只是——一个接受知识的地方,它也是一个训练人的机构,一个让现代生活的知识和纪律融入你们身体的机构。你们必须接受这些,要有一种真正的时代感。因为你们并不打算回到你生活的起点,而是把这里当作生活的起点;你们当中如果不是全部那也是绝大多数最终将生活在现代的都市,少说是个“白领”,最不济也混个“小资”。在这个意义上,你们是这个正在现代化的社会中的先进者。
因为,我们的社会正在发生一个空前深刻且巨大的变化。
对于你们当中的大多数人,特别是对于本科生同学来说,这一刻也许会是你们一生中最灿烂的时刻之一,至少就感情兴奋的强烈程度而言。这一刻,你们是生活的真正主角。而今天来欢迎你们的教员、职员,包括在这里讲话的我这位院长,其实都是今天的配角。尽管每一年在这样的时刻,我们的心也都充满了感动,但对于我们来说,这样的场合更多是一种仪式,一种程序,也是一种职责;即使感动也首先是因为你们的感动,是因为你们而感动。但我们的感动和你们的感动是并不一样的,就如同此刻你父母的兴奋同你的兴奋是不一样的,他们的泪水和你的泪水是不一样的。
这一刻属于你们。但是,生活没有永远的主角,在这个已经或正在到来的时代,尤其如此。
再过几天,就要“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了;我祝所有的新同学,尤其是第一次离开父母的同学们,中秋愉快。我们会努力为你们创造更好的学习条件,并且会——套用一首歌的句式——“幸福着你的幸福,痛着你的痛”……
2003年9月4日于北大法学院
珍重自己——在2002届北大法学院研究生毕业典礼上的致词
在三年或四年的勤奋的,或不那么勤奋的(有时甚至有点偷懒的),学习之后,你们以出色的,或不那么出色的,成绩毕业了。你们戴上了硕士或博士帽。我代表北大法学院和全体教职员向你们表示热烈祝贺。
你们即将远航。不论你们在校期间曾有过多少抱怨,有过多少不快,或对我或其他老师有什么不满,现在都请你们原谅,并且都正在过去;“而那过去的事”,如普希金所言,“都会变成甜蜜的回忆”。我相信,无论你们到天涯海角,北大,北大法学院都会不时在你们的梦境或闲谈或周围的议论中出现。当你们成功时,人们会说,没说的,北大的!当你们平庸时,人们也会说,还是北大的!乃至当你们失败或丢脸时,人们还会说,看看,居然是北大的!
是的,北大,北大法学院已经是你们生命的一部分了,是你们无法挣脱的一部分了。
但北大不能注定你们的命运。尽管你们已经成为品牌的象征,尽管随着中国市场经济的发展,品牌的效应肯定会日益显赫,但无论成功和失败最终都将属于你们自己的努力。而我们,永远只能用欣赏的、惋惜的、感叹的目光看着你们。我们不可能替代你们。“你就是你,我就是我,即使你在那里苦苦挣扎,我也只能默默注视。”人生的相互间性注定了也界定了我和你,界定了你们各自的区别,一个永远无法抹去的个体的区别。
因此,在这临别之际,我必须告诫你们:珍重自己。
珍重自己,并不只是珍重身体;更重要的是要珍重自己的才华,要珍重自己才华的运用。在未来的航程上,最危险的并不是漩涡、暗礁、惊涛、骇浪,而是古希腊神话中塞壬女妖,她用迷人的歌声诱惑那些无畏且高明的水手,最终导致过往船只触礁沉没。而这种诱惑,在当代中国社会转型期间,可能尤为突出。社会旧有的控制体系在一定程度上已经功能失调,现代的以法治为中心的社会控制体系尚未完成,因此在这一时期,种种诱惑可能驱使你们用自己的才智以各种名义、甚至以法治的名义干一些不道德的事、违法的事,龌龊的事、卑鄙的事;甚至做了,也可能不会被抓到,不受惩罚,特别是因为你有超过常人的聪明和才智。但我必须提醒你们,有许多事,如果你的良心不能认同,就一定不要做,一定不能做。是的,也许你会得逞于一时或一事,但这个社会是在变化的,相信法治会越来越细密严格,而法治不仅会给你更多的自由和权利,同样法治也会剥夺你另外一些所谓的自由或权利——如果这些自由触犯了他人的自由的话。说不定那一天你就会面临一次无法挽回的失败,带来一次终身的耻辱;就算你逃脱了,你的良心也可能终身追逐你——假如你还有良心的话。俗话说,不是不报,时辰未到。是的,你们聪明智慧,但是一定要知道,聪明和智慧本身并不能保证聪明才智的正当运用;干坏事的其实更多是聪明人。聪明才智也许可以保证你未来的富贵荣华,但不能保证你们未来的坦然幸福,更不能保证我们会为你们骄傲,母校和祖国会为你们骄傲,你的父母亲人会为你骄傲。
我们当中没有谁会愿意成为成克杰、胡长清、慕绥新;但是千万不要以为你我与这些共和国所不齿的人、这些被钉在历史耻辱柱上的人之间有什么不可逾越的、截然分明的界限。其实,我们和他们都是人,我们和他们的差别也许仅仅在人生的某一步以及后来的某几步。不错,每个人的生命都是自己创造的,但创造并不意味着只会成为英雄,其实,赖昌星也认为自己是个生命的创造。
同学们!在这个时候,作为院长,我说这样的话,也许有点不合时宜。但我并不仅仅是作为一位院长,更是作为一位教师,甚至是作为一位兄长说这些话的,并且我是特意选择了这个时候说的。希望在这样的时刻,这些话也许会给你们留下更深的印象。大家能记住《三国演义》上对袁绍的评价吗——“见小利而忘命,干大事而惜身”。我希望你们不要成为袁绍。你们即将扬帆远航了,那么请想一想自己的前途!记住,珍重自己。这就是珍重北大,就是珍重北大法学院。
愿你们“乘长风破万里浪”!
发现你的热爱--2002年北大法学院新生入学致词
2002年新入学的同学们,特别是本科生同学,欢迎你们,欢迎你们来到北大,欢迎你们加入北大法学院这个大家庭!
我想,同学们,特别是第一次进入北大校园的同学们,尤其是那些第一次远离家门的本科生同学,一定很兴奋。其实,我们也很高兴。
但是,生活就总体而言总是朴素的,因此也是平凡的。当这个兴奋期过去之后,你会发现即使北大的生活也不是像想象得那么令人激动,至少不总是令人亢奋。也许公寓宿舍有种种不便;也许要早起去教室或图书馆占座;也许有些课程、甚至一些原来很看好的课程也很乏味;也许发现原来大名鼎鼎的教授也很平常;也许满怀热情提出的某些建议久久没有回音;你在家、在原来的学校可能是,或者是在这次高考或考研中一下子成了,大家关注的中心,现在却发现自己湮灭在一个群体中,因此失落了许多自信和骄傲,而凭添了不少烦恼;也许考试成绩不很理想甚至很不理想;也许许多老师都可能太忙,根本注意不到你的麻烦和困扰;也许有些导师很忙,外出太多,甚至一个学期也见不到一次面;也许你们很多人在入校之前暗暗下的决心很快就忘了——你可能不再早起到未名湖畔读英语了,冬天就要到了,也许你会赖在温暖的被窝里多睡一会,一觉醒来,该吃中饭了……。
我这么说是因为我也曾这么过来的,我的许多同事也都会有过类似的经历。生活注定会溶化许多激情、理想、决心和追求,甚至会使生活变成仅仅“活着”。引用一段我喜欢的学者的话,“人是这样一种动物,他可以想象成功的生活,却不能达到它;他可以想象永久的幸福,但却知道自己会死亡;他可以想象一个更加美好的世界,但是知道,在自己的有生之年任何改善都将微乎其微;他可以想象轻松的生活,但过的却是充满挫折的生活。……意愿是无限的,但是执行起来却有限制;愿望是无界的,但是行动起来却是界线的奴隶”。
但是我们必须学会接受生活,同时创造生活,因为朴素并不必定单调,平凡也不必定平庸。
前些天,北大山鹰社的五位同学在攀登希夏邦马峰西峰时不幸遇难。在我们缅怀这些校友的时候,我们必须想一下,他们为什么会选择这样的行动,为什么不愿安静地呆在北大这个美丽的校园中,几年之后,作一个高级“白领”——北大的金字招牌和他们的聪明都足以保证他们生活的安逸和闲适。难道仅仅是好奇吗?仅仅是想浏览祖国的壮丽山河?难道仅仅是因为“外面的世界很精彩”?
我们永远不可能去追问他们了。但是,我想,他们的“不安分”是因为他们有一颗躁动的灵魂,有一种对于创造自己和超越自己的渴望。
我并不是赞同或鼓励大家都去登山,去冒险,或去寻求其它刺激。此刻,我甚至必须告诫大家一定要注意安全,为了自己,也为了你们的家人和好友,为了你们和我们未来的事业。但是“人是要有一点精神的”。作为北大人,作为21世纪的中国知识人,为了我们民族的复兴,我们必须有一颗拒绝平庸、勇于创新的心。
因此,勇于创新首先就是要就能从平凡甚至平淡的生活中发现和感受你的生活,就是要能够进入一个学术传统,并在这个传统中作出你的贡献。当然你们首先是学习,尤其是本科生;但大学的学习与高中的学习有显著的不同,在这里学习不是或主要不是记忆,不是背诵,不是复述,最重要的是要学会如何发现和研究问题,要学会理解和想象,进而才可能创新。而知识创新是我们时代的要求,而且也是你们未来成功的保证。
因此,我希望我们的本科生不要过早认定自己的专业,早早地就准备在某一棵树上“吊死”。你们要充分利用北大优越的环境多学习,多了解;不仅是法律,而且有其他;不仅是理论,而且还有常识;不仅是书本,而且还有社会;不仅是别人,而且还有自己。你们在学习上要多一点“个人主义”,即要努力发现并追求自己学术和职业兴趣的真正所在。不要告诉我,说你们已经选择了法律。其实在信息不充分的情况下,很难说是你作出了这一“选择”,还是你听从了别人关于你的选择,或是跟随了“时代的潮流”。
我希望我们的研究生要努力学会自学以及与同学的交流,要进入学术的传统,同时把自己的观察和思考带进这个传统。千万不要指望导师——哪怕是名师——会教给你什么成功的秘诀。真正的学习动力,值得研究的题目以及成功从来都来自自身,来自你对自身能力的发现,来自对自身恰当的社会定位;而导师在某种程度上只是一个辅助,最多也只是你走出校门时贴上的一个“商标”。
也因此,我不要求大家“刻苦”学习,只希望你们能发现自己的热爱,热爱才是主动学习和知识创新的真正来源。其实,“刻苦”学习的人并不是因为他懂得了要刻苦,最主要是因为他从来没有感到学习的“苦”——“刻苦”从来都是局外人对行为的概括,而不是刻苦者的自我心理感受。
如果你们在北大几年间能够找到了这种自我感受,那么,也许你日记中的生活是平淡的,也许你在人们的记忆中也是平淡的,但你的内心、你心目中的世界每一天都会是鲜亮的。你将是愉快的、幸福的。
祝大家在北大法学院的三年或四年里愉快、幸福!
迎接挑战——2001年北大法学院新生入学致词
苏力 2001年9月7日
2001级新入学的本科生、硕士生和博士生们,你们好!欢迎你们来到你我心目中中国最好的高等学府——北京大学,你我心目中中国最好的法学院——北京大学法学院。
这一刻,对于我们这些北大法学院的教员来说,可以说已是司空见惯;但我相信,对于你们来说,特别是对于第一次踏进北京大学校门来说的同学来说,这将是你们人生中最重要的时刻之一。在这一刻,我不可能说很多;只想对大家说,特别是对本科生的同学说,要准备迎接挑战。
所谓挑战,也许你们首先会想到学习。其实我最不担心的就是你们的学习。你们都是我们“众里寻他千百度”,从中挑出来的。我相信你们完全有智识上的能力,应付一切学习上的困难。当然学习,并不仅仅是听课、读书;其实我们这些老师能教的你们的不会很多,更多的要靠你们从北大作为综合性大学的环境中学习,在你们相互中学习,在中国迅速变革的社会中学习。而且大学的学习也与中学的学习很不一样,知识的记忆已经不是最主要的,最主要的是培养学习的能力,是能够举一反三、触类旁通,是能够综合的运用。这些都会要求你们有所变化。但是,我相信,对于你们来说,这将不是最主要的挑战。一系列更重要的挑战也许是在学习之外。
首先,你们要学会接受失败。你们每个人、至少是绝大多数都一直是当地当校的佼佼者,你们绝大多数都是父母的独生子女,在中小学和家庭中都受到种种特别的关怀和照顾。能来到北大法学院,更可能是你们意气风发、春风得意。在这个意义上,你们是天之骄子,你们身上往往承担着沉重的社会预期以及自我预期。但是来到北大,你们会发现,这里是真正是“群贤毕至,少长咸集”,真正是“各庄的地道都有许多高招”。任何一个不起眼的同学都可能比自己在某一方面更为优越。因此,我敢保证,你们中的很多人,都将第一次在北大迎来你们人生对自己能力和预期的第一次反思。你们当中,全班除一人外,不可能总成绩全班第一;甚至你们不大可能指望自己在某一门课能保持全班第一,你们更不可能在学习以往的其他所有方面都全班第一。挫折当然不仅会来自学习,而且还可能来自生活以及其他方面。因此,你们必须从现在起就调整自己的心态,必须准备坦然接受这一切,甚至准备接受“失败”,学会如何坦然地面对这种“失败”。
我这里说的失败打了引号,因为失败是相对的,相对于你的目标,更相对于作为你失败参照系的他人。这种失败并不是真正的失败。但更重要的是,就里隐含着你们的第二个挑战,这就是要学会在竞争中、在市场上――实际也就是在一个小集体中乃至在一个更大的社会中把握和发展自己。不仅要发挥自己的比较优势,要有所为,有所不为;而且这也要求着你们必须学会在竞争中合作,要向其他同学学习。在这里我要特别强调培养团队精神,学会宽容他人、理解他人,学会领导,也学会服从。注意,我并不是在这里从一般的道德上讲什么集体主义精神,不是谈论传统的如何“做人”的道理,我是在中国市场经济和现代社会转型的条件下讲这一点。现代社会是竞争的,但同时也是互补的,不仅世界各地的贸易正在构成了一个财富的整体,而且每个人的知识和能力都是有限的,任何人都已不可能在绝对意义上全面发展。这种状况也就界定了、同时也注定了我们每个人在这个市场中、这个世界中的位置。我们不是传统的农民,从播种到收获,单枪匹马,因此我们如果想有所成就,至少在很多时候必须摈弃那种个人单干、独往独来的行为方式和观念;在现代社会中,我们更像是流水装配线上的工人,用我们每个人的知识和能力共同创造着社会需要的产品,因此我们必须学会在团队中生活。这就意味着要学会竞争,也要学会合作,要学会领导,也要学会服从,否则我们就不可能成为一个现代的法律职业者。
提到了法律职业者,因此第三个挑战也许是这一职业的,包括学术的,责任和纪律。中国的市场经济发展正在改变着中国社会,法律正日益职业化,中国的法学也正面临着巨大的转型。从事法律不同于从事哲学、文学等传统的人文学科,也不同于一般的科学和学术的研究;作为职业学科的法学,它不仅需要聪明、机灵,还需要职业的道德、责任和纪律;哪怕是法学的学术研究也有一系列学术规范与纪律,要求遵守规则。因此,现代的法治并不仅仅是打官司,不仅仅是依法治国,它还是是渗透到我们日常学习、生活的一种新的生活方式,是一种新的社会组织方式。而我们的社会,你们的家庭和你们先前的教育,我敢肯定,不曾而且也不可能给予你们这类的训练,至少是很不充分,不足以迎接市场和未来的挑战。因此,在这一方面,你们必须从现在起,在大学里、在法学院里接受这种教育和训练。学术的自由必须同学术的传统、职业的纪律相联系,思想的自由必须同学术的规范和职业的责任相联系。你们不仅必须学会像法律人那样思考,并且必须初步地学会像法律人那样行为。其中最重要的也许就是要学会对自己的选择和行为以及选择的后果负责。这一挑战是现代社会的社会角色对你的挑战,是法律人这个职业对你们的挑战。你们必须第一次真正理解,在今天,在市场的竞争中,在一个现代社会中,你们已经是成人,但我在这里说的成人,不是生理意义上的,而且社会意义上的,也就是说你们必须对自己的行为和后果承担负责,因为没有谁会而且也不可能有谁能替你们承担责任。
同学们,法律是一个世俗但不庸俗的事业,法学是一个因其高度的实践性却因此具有神圣意味的学问。无疑,它需要勤奋,需要理想,需要天分,但更需要对中国社会的理解,对法学传统以及其他学科传统的理解和实践。在这一过程中,你们会有失望,会有痛苦,会有困惑,甚至会有眼泪。但这就是生活。法学院会给你许多的,但请不要幻想,三年或四年的法学院生活可能给予你成为一位成功的法律人的一切。法学院给予你的,更多的将是一个个挑战。但我希望,并且我也相信,四年或三年以后,当你们离开北大法学院时,你们一定会说,我已经准备好了,有能力够迎接社会和生活的任何新的挑战!
祝同学们在北大法学院成功、愉快和幸福。谢谢大家。
2001年9月7日
题记:
在生活的平常细微处,总是有些东西感动了你,就如朱苏力在某年的毕业典礼上用到了“柔软”一词,你会柔软地想起了某些事,那些在过去时光触到了心灵深处的东西。
以此为我收藏的致词作为题记。
PS:原文大部分来自网上,不少出处没有保留,请转载者莫侵犯作者版权。
萤火虫的光亮——苏力在北大文科大会上的讲话
何芳川副校长、袁行霈老师、厉以宁老师发言后,其实,我就没有什么可讲的了,而且也不想讲、不敢讲了。近年来,学界关于以学术为业的话已经讲得很多了;自己这些年来也还算努力,常常感到很累,尽管并不完全是为了学术,也曾想到职称以及职称背后的房子等,想到虚名。夜半人静时,也会感到心虚。因此,在这里,我再表什么态,实际上是要把自己架在火上烤,还不如自己暗暗的做点什么,能做就多做一点,做不了就少做一点,大面子上亮的过去就行了。坦白地说,我常常想给自己在学术上留条后路,话说过了,将来很难下台,狡兔三窟吗!
但时代不同了,我们也不得不适应市场经济——学术的市场。尽管我是1992年才加入北大的教学科研行列,仅仅9年,但我已深深感到,中国的大学,至少是北大这样的学校,正经历着或已经经历了一个巨大的转变,从教学型大学向科研型大学的转变。这个转变是和国际接轨的。这个转变已经使得北大、使我们法学院发生了一个重大的变化。
人们越来越重视科研,重视创新,重视学术专著和论文,而不是如同90年代初,那时人们还往往以编写教科书为主,以介绍外国或他人的研究为主。我们亲自经历了,事实上也通过我们自己的努力推进了这一转变。我们正在创造一个日益良好、竞争日益加剧的学术市场。
如果说当年我们急切盼望着这个转变的到来,今天,我们也感受到这种转变给我们带来了压力。更年轻的一代学者正在迅速成长。近年来,越来越多的关于“抄袭”、“粗制滥造”、“学术腐败”等并不都言过其实的学术事件都在表明这种竞争正在加剧。在法学界,一些在80年代末、90年代初很普遍、很平常甚至会被认为“好”的现象,例如不断的自我重复,如今已经受到了学者的鄙视,人们越来越重视学术规范和职业道德了。“不发表,就死亡”这个国外的学术铭言正在开始走进我们的生活,走进我们每一个在大学任教的教员的生活。我们在继承、创造和改造这个学术市场的同时,我们也在被改造。我们已经不可能在这一进程中停步了。今天,人们已经不再仅仅要求我们发表,而且要求我们有更多的精品,遵守更严格的学术纪律,提出了更高的学术标准。对此,我们必须保持学术生存的敏感。
学术的生命在于创新,尤其是在北大,尤其是在正争取创办世界一流大学的北大。不论我们是否意识到,甚至是否愿意,我们事实上都承担着一个历史角色;而在我们每个北大学者心目中,不论是否公开承认,也不论我们个人能力大小,我们都认为北大在国内扮演着一个领头羊的角色,并且希望北大在世界上扮演着一个创造中文学术世界的重要角色。中华民族正在复兴,我们有责任总结我们的生活、提升中国的经验,贡献我们对于这个世界的理解。我们有我们的比较优势,即我们悠久的学术传统,中国当前正在发生的巨大的可能是独一无二的社会历史变革,以及这种境遇给我们带来的学术敏感。我们应当、而且可能通过我们的努力提升中国学术在世界学术的地位。我们必须、而且也有可能创造出一些学术的精品。
什么是学术的精品,这在今天很难判断。因为,在我看来,学术的精品是通过社会的长时段的公共选择最终确定的,因此,学术精品的创造最终是由社会完成的。但这并不意味着我们因此可以无所事事。我们还是可以有所追求的。我不想说什么严守学术道德和遵循学术规范这些东西了,在我看来,这些都是起码的做学术人的规范;我想说的只是,在研究一个问题、写作一篇论文时,我们至少应当想一想,我们的研究是否对知识有些许的推进,是否有一点点新意,是否以学术的进路回答了一个他人没有回答或他人的回答不如自己精巧的问题。我们必须反对重复,不仅是重复别人,而且要反对重复自己。我并不反对为了影响社会实践而以宣传的方式重复自己,但是我们一定要反对以“学术”的招牌重复自己。我们必须区分学术论文与杂感、随笔、报刊文字,我们必须理解学术专著与教科书、与资料汇编(哪怕是以学术专著的形式表现出来)的区别。我们必须争取“不悔少作”。我们应当争取自己在晚年编文集时(如果可能的话),发现自己很少自我重复的文字,文字经得起考验。我不反对高产出,但我们目前更应当注重精品的高产出。今天,有的中国“学者”的著作已经开始以千万字记了,我只是怀疑其中有多少不重复的文字?
追求学术的精品是个人的事业,也是社会的事业,是学术共同体的事业。因此,我总认为,为了学术精品的创造,我们不仅需要学术批评,而且需要严格的学术批评。学术批评不是学术评奖,我历来不大相信学术评奖,尽管有时出于种种虚荣或任务我也参与了,一旦没有评上奖,还会很不舒服。我们都有人的弱点。但我也知道,许多(如果不是任何的话)奖励,除了自己记得,恐怕有时连评委都不记得。因此,我说的是学术的批评。这是学术精品产生的前提之一。没有学术批评,许多假 伪劣的产品就会堂而皇之的进入学术界,凭着其国家项目、重点学科或其他名目至少在短期内会欺骗一些读者,欺骗一些学生。没有学术批评,许多好的思想、洞见可能会“养在深闺人未识”,
在较长时间被淹没,甚至永远地被淹灭。没有学术批评,许多思想的萌芽很难深入、拓展,很难开花、结果、乃至硕果累累。没有学术批评,学术思想的垄断、僵化也很难打破。
我说的是学术批评,因此,我们必须坚持学术标准;反对各种形式的非学术干扰,包括用中外经典学者或政府决策或西方的做法本身作为学术评判的标准或唯一标准,反对用社会流行、时髦、招摇过市作为评判的标准或唯一的标准。反对以个人的社会道德来作为学术的标准,反对“文如其人”、“学问拼到最后就是拼‘道德’”的说法。我认为,这种用道德(实际是政治的)的优势替代学术优劣之评价的进路是妨碍学术和知识发展的。请注意,我不是认为一个人的社会道德不重要,认为可以不讲师德;相反,我认为一个人的社会道德在社会生活中非常重要,但是这只是对一个社会人的评价,而不是对一个学术人及其学术成果的评价。
我说的还是严格的批评。严格,说重一点,是包括了出于门户之间的批评,包括学者间因为个人间的误解、偏见发生的学术上挑剔,只要这种挑剔是学术的。因为,我认为,这种严格的学术批评和挑剔,也能如同看不见的手构成一种制约,最终促成产品的完美。正因为此,学术自由,包括批评的自由从总体看来是学术发展、学术淘汰的唯一的强有力的机制。而这些都是我们这些学术人可以做到的,并不很高的要求。我们可以通过这种努力来推进学术精品的产生。
我还想说,甚至我们不应当害怕出错或失败,不要总是希望随大流,跟上所谓的学术潮流。创新其实必定是孤独者的事业,其中绝大多数还必将以失败告终。这些年来,我自己就受到了许多批评,其中有许多在我看来都是误解、甚至是错误的。许多朋友和学生都劝告我是否可以修改一下自己,减少一些批评。我也不是没有过犹豫,但最终我还是铁了心,不修改自己的学术观点,甚至不打算过多解释自己。我觉得,学术当然要追求正确,但也要敢于为自己的学术错误作证,哪怕是为其他学者或后备学者树立一座告诫的界碑。因为,即使是个人的错误,对社会也仍然可能是一种财富。只有我们每个学者都有这样的决心和勇气,才可能产出更多的学术精品。
说实话,即使个人错了,又有怎么样?!我们这些人从事学术,是知识分子,但并不因此上帝就给我们发了保证,我们的见解就一定正确。其实,我们这些学术人,在很大程度上,是没有太多其他本事的人。我们不会当官,尽管有时我们会被赶着鸭子上架,包括一些在座的学校领导,也是如此。我们不会挣钱,尽管我们渴望生活更优裕一些。我们甚至不大会同学界以外的人交往,尽管今天我们常常不得不求人。但我们有我们的优势,我们可能而且在一定意义上只能用我们的学识、见识、洞识在这个市场上交换,我们可以把我们所做的事做得更好一些。学术的精品应当成为的我们的追求,在一定程度上,也只能是我们的追求。
还是回到我一开始说的,我常常感到累、感到压力,有时甚至想急流勇退;但是,我多少有点不甘心。对于我们这一代如今已经人到中年的学者来说,也许我们的学术事业由于文革的限制,不可能非常辉煌。但是,既然我们生活在北大这个校园里,既然我们的生活在中国,既然我们生活在20世纪末21世纪初或上半叶,那么就让我们在这个时空中用我们的智慧和能力、发挥我们的比较优势,创造我们生命的辉煌,哪怕我们个人生命的辉煌对于这个时代来说仅仅是萤火虫的光亮。
由于种种原因,我们这些已经有了白发的人至今被称作学术中青年,但在此,我还是想向更年轻的一代学者说几句话。大约三、四年前,我就多次同一些同代朋友和更年轻的学者说到,如果不继续努力,我们这一代学者将在5到10年内从学界消失或事实上从学术中消失。今天我仍然这样相信,并且很不甘心地这样期盼。首先是期盼,因为,我们知道,就学术作为一个事业来看,是一个传统,不是哪一个人,哪一代人能够完成的。为了学术的事业,更年轻的一代必须超越我们和我们的前辈;我也相信你们由于种种比我们、比我们的前辈学者更优越的条件也一定会超越我们;为了中国的发展和赶上发达国家,我也急切期盼着学术和学者的更新加快,必须加快。但是,我们这一代学者也还不甘心,我们还会努力。因此,不要认为年龄会使你们自动拥有了超越我们和我们的前辈的一切必备条件。说到底,你们必须用你们的努力、用你们的学术精品把我们打败。我们既是同事也是对手。我们不会主动让路,我们不会乖乖下台,我们不会轻易缴械。我们知道,我们这些人最终将退出学术舞台,而且为时也并不会太久;但我们还是铁了心准备“负隅顽抗”——通过我们的学术来进行顽强的抵抗,直到打得剩下最后一个人。你们要记好毛泽东同志的话,“扫帚不到,灰尘照例不会自己跑掉”!你们准备好了吗?我可是准备好了!